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後記

《你怕黑嗎？》

西德尼．謝爾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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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

　　德國，柏林

　　新力婭．韋布呂熱不知道這將是她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天了。她正艱難地穿行在擁擠的恩特．得．林登人行道上，幾乎被夏日觀光客洶湧的人潮所淹沒。別慌，她對自己說。你必須鎮定。

　　她電腦上弗朗茲發來的即時通訊是駭人聽聞的。快逃，新力婭！到阿特米絲賓館去。你在那兒不會有危險。等待來自……

　　通訊突然中斷。為什麼弗朗茲沒有寫完？可能發生了什麼？前一天夜裡，她聽到丈夫在電話裡對什麼人說，無論如何必須制止普里馬。普里馬是誰？

　　韋布呂熱太太快到布蘭登伯吉斯克路了，阿特米絲就在那條街上，賓館只接待女客。我在那裡等弗朗茲，他會給我解釋這一切的。

　　新力婭．韋布呂熱到達下一個街口時，十字路口變成了紅燈，就在她停在人行道邊等候時，人群裡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一個趔趄踩到馬路上。該死的觀光客！一輛與其他車子並排停靠在一起的豪華轎車突然朝她開過來，掠過她身邊時，不輕不重地，剛好把她碰倒在地上。人群立刻將她團團圍住。

　　「她怎麼了？」

　　「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能走動嗎？」

　　此時一輛路過的救護車停了下來。車上的兩名護理員急急忙忙趕過來控制了局面。「我們會照顧她的。」

　　新力婭．韋布呂熱發現自己被抬進救護車。車門關上了，片刻之後，救護車疾馳而去。

　　她被捆綁在一張活動床上，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我沒事，」她抗議說。「不算什麼傷。我……」

　　一名護理員朝她彎下腰：「不要緊，韋布呂熱太太。儘管放鬆。」

　　她朝上看著他，突然驚慌起來：「你怎麼會知道我的……？」

　　她感到一根鋒利的注射針頭刺進她的臂膀，頃刻，她無可奈何地墜入守候在身邊的黑暗之中。

　　※※※

　　法國，巴黎

　　馬克．哈里斯獨自待在艾菲爾鐵塔的觀光平臺上，全然不顧他周圍滂沱的大雨。閃電不時劃過蒼穹，紛紛下落的雨滴宛若晶瑩的鑽石瀑布。

　　塞納河對岸矗立著著名的夏樂宮和特羅卡德洛園，但他渾然不覺。他的思緒集中在普里馬，以及即將向全世界發布的驚人消息上。

　　風開始將雨鞭打成瘋狂的漩渦。馬克．哈里斯用衣袖擋住手腕，看看錶。他們遲到了。為什麼他們堅持在這裡碰頭，並在午夜時分？他正犯疑惑，突然聽見艾菲爾鐵塔的電梯門打開了。兩個人朝他走過來，迎著潮濕的狂風。

　　馬克．哈里斯認出了他們，他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你們遲到了。」

　　「天氣太惡劣，馬克。對不起。」

　　「嗯，到了就好。華盛頓的會議已經都安排定了，是嗎？」

　　「我們正要跟你商談這件事。事實上，今天上午我們花了很長時間討論對付它的最佳方案，我們決定……」

　　他們交談著，第二個人已經挪到馬克．哈里斯的身後，兩件事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一個沉重的鈍物擊打在他的腦袋上，瞬間之後他覺得自己被舉起來，扔到女牆外冰冷瓢潑的雨水中，他的身體萬劫不復地向著三十八層下的人行道急促墜落。

　　※※※

　　科羅拉多，丹佛

　　加里．雷諾茲在加拿大溫哥華附近山巒起伏的基洛納長大，是在那裡接受的飛行訓練，所以習慣於飛越險象環生的崇山峻嶺。他駕駛著一架塞斯納獎狀Ⅱ，警覺地環視著周圍白雪皚皚的山峰。

　　飛機執行任務時駕駛艙裡應當有兩名飛行員，然而今天沒有副駕駛。這次的飛行沒有，雷諾茲冷峻地想。

　　他申報了一次虛假的前往甘迺迪機場的飛行。沒有人會想到去丹佛尋找他。他將在妹妹家過夜，早晨再往東飛，去與其他人會面。消滅普里馬的各項安排都已到位，而且……

　　無線傳真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獎狀Ⅱ─利馬．福克斯特羅特，這裡是丹佛國際機場進場控制塔。請進入。」

　　加里．雷諾茲撳下無線按鈕。「──我是獎狀Ⅱ─利馬．福克斯特羅特。我請求獲准著陸。」

　　「──利馬．福克斯特羅特，說出你的方位。」

　　「──利馬．福克斯特羅特。我在丹佛機場東北十五英里處。高度為一萬五千英尺。」

　　他看見派克峰聳立在右邊。天空碧藍，天氣晴朗。好兆頭。

　　片刻的沉默。從控制塔再次傳出指令。「──利馬．福克斯特羅特，你獲准在二─六跑道著陸。重複，二─六跑道。」

　　「──利馬．福克斯特羅特，明白。」

　　沒有任何的警告，加里．雷諾茲突然感到飛機向上彈跳了一下。他驚訝地朝駕駛艙窗外望去。起大風了，不消幾秒鐘，塞斯納就被捲入一股劇烈的亂流氣團，開始不住地顛簸。他拉升操縱桿，試圖爬高。沒有用。他被鎖定在一股瘋狂的漩渦之中。飛機完全失去控制。他啪地按下無線按鈕。

　　「──我是利馬．福克斯特羅特。我遭遇緊急狀況。」

　　「──利馬．福克斯特羅特，什麼性質的緊急狀況？」

　　加里．雷諾茲對著麥克風吼叫。「──我遇到了風的切變！極端的亂流！我處於一個不折不扣的颶風中心！」

　　「──利馬．福克斯特羅特，你離丹佛機場僅僅四分半鐘，在我們的螢幕上沒有任何空氣亂流的跡象。」

　　「──我不管你們螢幕上有什麼！告訴你……」他的音調突然升高。「救命！救……」

　　控制塔裡，他們驚愕地看著雷達螢幕上的信號消失。

　　※※※

　　紐約，曼哈頓

　　黎明時分，離東河十七號碼頭不遠，曼哈頓大橋下的一個地方，六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和便衣偵探正集結在一具躺在河邊、衣著整齊的屍體周圍。屍體是被隨意拋擲在這裡的，所以腦袋隨著漲落的潮汐陰森地上下顛簸。

　　負責人，來自曼哈頓南區重案組的厄爾．格林伯格探長，已經完成了正式的描述程序。任何人在拍攝照片前都不得接近屍體，他在做著現場筆記，刑警們則尋找著可能散落在周邊的證據。死者的雙手已用乾淨的塑膠袋包紮了起來。

　　法醫卡爾．沃德結束了檢查，站起來，撣去褲子上的塵土。他看著負責案件的兩名探長。厄爾．格林伯格是名專業人士，顯得精明強幹，而且業績也確實不凡。羅伯特．普瑞吉澤探長頭髮灰白，顯露出久經沙場的含蓄風度。

　　沃德轉向格林伯格。「現在交給你了，厄爾。」

　　「我們知道了什麼？」

　　「明顯的死因是喉管被割開，整個的頸動脈。雙腿膝蓋骨碎裂，摸上去好像是幾根肋骨也斷了。有人相當粗暴地對待了他。」

　　「死亡時間呢？」

　　沃德朝下看著潮水拍擊死者的腦袋。「很難說。我猜測他們是在午夜以後把他扔在這裡的。我在屍體運到停屍房後會提交你一份全面的報告。」

　　格林伯格將注意力轉向屍體。灰色上衣，深藍色長褲，淺藍色領帶，左手腕上戴著一塊名貴的手錶。格林伯格跪下，開始搜檢死者的上衣口袋。在一隻口袋裡他的手指觸摸到一張小字條。他打開，捏著字條邊緣。上面寫著：「華盛頓。星期一，上午十點。普里馬。」他注視了一會，不得其解。

　　格林伯格把手伸進另一隻口袋，又發現一張字條。「義大利文。」他四下看看，「賈內利！」

　　一名便衣警察應聲趕來：「是，長官？」

　　格林伯格把字條遞給他：「看得懂嗎？」

　　賈內利一字一句大聲唸出來：「最後的機會。帶著其餘的毒品在十七號碼頭跟我會面，否則魚死網破。」他遞回字條。

　　羅伯特．普瑞吉澤顯出驚訝的神色。「黑手黨爭鬥？他們為什麼像這樣把他扔在這兒，在光天化日之下？」

　　「問得好。」格林伯格正在搜索死者其餘的口袋。他掏出一隻皮夾，打開。沉甸甸的滿是現鈔。「他們肯定不是衝他的錢來的。」他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名片。「死者名叫理查．史蒂文斯。」

　　普瑞吉澤皺起眉頭。「理查．史蒂文斯……我們最近不是在報上看到過他的消息嗎？」

　　格林伯格說：「他的妻子。黛安娜．史蒂文斯。在法庭上，當時正在審訊托尼．阿爾鐵里的謀殺案。」

　　普瑞吉澤說：「對了。她正在提供不利於頭號黑手黨黨魁的證據。」

　　他們兩人同時回頭朝理查．史蒂文斯的屍體望去。

　　第一章

　　曼哈頓鬧市區，在中央大街一百八十號的最高刑事庭大樓的第三十七號法庭裡，對安東尼（托尼）．阿爾鐵里的審訊正在進行。宏偉森嚴的法庭座無虛席，擠滿了記者和旁聽者。

　　被告席上坐著安東尼．阿爾鐵里，他萎靡不振地斜靠在輪椅裡，面色蒼白，猶如一隻四肢收攏的胖青蛙。唯有兩隻眼睛還保持著活力，每當他向證人席上的黛安娜．史蒂文斯看過去時，她都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他仇恨的情緒。

　　在阿爾鐵里身邊坐著傑克．魯本斯坦，阿爾鐵里的辯護律師。魯本斯坦以兩件事聞名遐邇：他的客戶群主要由高曝光率的歹徒構成，以及他幾乎所有的客戶都以無罪當庭獲釋。

　　魯本斯坦短小精悍，思維敏捷，想像力豐富。他出庭時的表現從不雷同。法庭上的戲劇表演乃是他慣用的手法，而他的技藝是十分高超的。在揣測對手方面他才華橫溢，有著發現他們弱點的獸性本能。有時魯本斯坦想像自己是頭獅子，悄悄地接近他毫無戒備的獵物，隨時準備撲上去……或一隻狡猾的蜘蛛，編織著一張大網，使對手最終落入陷阱，束手就擒……有時他又是個耐心的垂釣者，輕柔地將魚鉤拋入水中，緩緩地前後挪移，直到輕信的證人咬上釣餌。

　　律師仔細地打量證人席上的證人。黛安娜．史蒂文斯三十歲出頭。氣質典雅。五官輪廓鮮明。金黃色的頭髮柔軟而飄逸。綠色的眼睛。嬌好的身段。鄰家女孩般清純。打扮入時，穿著量身訂製的黑色套裝。傑克．魯本斯坦知道前一天她給陪審團留下了極好的印象。他得小心琢磨如何對付她。垂釣者，他決定。

　　魯本斯坦從容地走向證人席，開口說話時，嗓音是溫和的：「史蒂文斯太太，昨天你作證說，案發當天，十月十四日，你正駕車在亨利．哈得森公園路上往南行駛，突然輪胎漏氣，你在一百五十八公路出口處離開高速公路，開上福特．華盛頓公園的一條輔道？」

　　「是的。」她的聲音柔和，富有書卷氣。

　　「是什麼讓你停在了那個特定的位置上？」

　　「因為輪胎漏氣，我知道我必須離開幹道，透過樹叢我看見一所小屋子的屋頂。我想那裡可能有人能幫我。我沒有備用輪胎。」

　　「你是汽車俱樂部的成員嗎？」

　　「是。」

　　「你車裡有電話嗎？」

　　「有。」

　　「那你為什麼不呼叫汽車俱樂部？」

　　「我怕耽擱時間。」

　　魯本斯坦充滿同情地說：「當然。而且小屋子就在那兒。」

　　「對。」

　　「所以，你走向小屋子去尋求幫助？」

　　「對。」

　　「外面天還亮著吧？」

　　「對。大約是下午五點鐘。」

　　「那麼說，你能看得很清楚？」

　　「能。」

　　「你看見了什麼，史蒂文斯太太？」

　　「我看見安東尼．阿爾鐵里……」

　　「哦。你以前見過他？」

　　「沒有。」

　　「是什麼讓你肯定見到的是安東尼．阿爾鐵里呢？」

　　「我在報紙上看見過他的照片，而且……」

　　「所以，你在報紙上看見過跟被告相似的照片？」

　　「嗯，那……」

　　「你在小屋子裡看見了什麼？」

　　黛安娜．史蒂文斯哆嗦著吸了口氣。她開始緩慢地述說，在腦子裡重構當時的畫面。「房間裡有四個人。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被捆綁著。阿爾鐵里先生似乎在盤問他，另外兩個人站在他旁邊。」她的聲音顫抖起來。「阿爾鐵里先生拔出一把槍，朝阿爾鐵裡──朝那人的後腦勺開了一槍。」

　　傑克．魯本斯坦窺察了一下陪審團。他們沉浸在她的證詞裡。

　　「你當時做了什麼，史蒂文斯太太？」

　　「我跑回汽車，用手機撥打九一一。」

　　「後來呢？」

　　「我開走了。」

　　「帶著漏氣的輪胎？」

　　「對。」

　　是在水裡攪起漣漪的時候了。「你為什麼不等警察來呢？」

　　黛安娜瞟了一眼被告席。阿爾鐵里凶相畢露地瞪著她。

　　她移開視線：「我不能待在那裡！因為我……我怕那些人會從屋子裡跑出來看見我。」

　　「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魯本斯坦的聲音變得強硬起來。「不可理解的是，當警察回應你的九一一呼叫時，他們走進屋子，不僅發現裡面沒有人，史蒂文斯太太，而且連曾經有過人的蛛絲馬跡也沒找到，更不要說那人還在裡面被槍殺了。」

　　「這我沒辦法。我……」

　　「你是畫家，是嗎？」

　　她對這個問題感到意外：「是的，我……」

　　「成功嗎？」

　　「我想還可以，但這……」

　　是猛拉釣鉤的時候了。

　　「多賺取一點知名度從來都不是件壞事，對吧？整個國家都在電視晚間新聞時段裡注視著你，還有頭版……」

　　黛安娜看著他，非常憤怒。「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炒作。我絕不會把一個無辜的人送上……」

　　「關鍵詞是無辜二字。史蒂文斯太太。我將證明給你以及陪審團的各位女士和先生們看，阿爾鐵里的確是無辜的。謝謝你。你完了。」

　　黛安娜．史蒂文斯沒有理會這雙關語。她走下證人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怒火中燒。她低聲對檢察官說：「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我派個人送你。」

　　「那倒不必。謝謝你。」

　　她徑直出了大門，朝停車場走去，辯方律師的話在她的耳邊迴響。

　　你是畫家，是嗎？……多賺取一點知名度從來都不是件壞事，對吧？真侮辱人。但，總體上，她對自己所提供的證詞還是滿意的。她告訴了陪審團她親眼目睹的事實，他們沒有理由懷疑她。安東尼．阿爾鐵里將被定罪，並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然而黛安娜忍不住回想他向她投擲過來的惡毒眼光，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她將小票遞給停車場服務生，服務生給她把車開了過來。

　　兩分鐘後，黛安娜駕車上路，朝南行駛，回寓所。

　　轉角處出現停車標誌。黛安娜緊急剎車時，一個站在人行道邊穿著時尚的年輕男子向她的車走過來。「請原諒。我迷路了。你可以……？」

　　黛安娜搖下車窗。

　　「你可以告訴我到荷蘭隧道怎麼走嗎？」他說話時帶有義大利口音。

　　「可以。很簡單。一路走到第一個……」

　　男子舉起胳膊，手裡握著一把裝著消音器的槍：「下車，女士。快！」

　　黛安娜臉色變得煞白：「好。請別……」她動手開門，那人往後一退，黛安娜趁機猛踩油門，車當即往前衝去。她聽見後窗破裂的聲音，是一顆子彈打穿了它，接著又是一聲爆裂，另一顆子彈擊中車背。她的心劇烈地跳動，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黛安娜．史蒂文斯讀到過劫車事件，但都是遙不可及，發生在別人身上的。那個人還企圖殺死她。劫車犯都那麼做嗎？黛安娜掏出手機，撥打九一一。過了差不多兩分鐘才有話務員回應。

　　「九一一。什麼緊急事故？」

　　黛安娜嘴裡描述著所發生的事情，心裡卻明白這無濟於事。此時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我會派警官到現場。請問你的姓名、住址和電話？」

　　黛安娜一一告訴了她。無濟於事，她想。她朝後瞥了一眼破碎的車窗，不禁打了個寒噤。她非常想給正在上班的理查打電話，告訴他剛發生的一切，但她知道他正進行著一項緊迫的工程。如果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他會擔心她的安危，並迫不及待地跑到她身邊來──她不想讓他耽誤工作。她要等到他回家以後再對他說。

　　突然一個讓她心驚肉跳的想法襲上心頭。那人是故意等著她的呢，還僅僅是個巧合？她回想起審判開始時和理查的一次對話：

　　「我想你還是不要出庭作證，黛安娜。可能有危險。」

　　「別擔心，親愛的。阿爾鐵里會被定罪的。他們會把他永遠地關在大牢裡。」

　　「但他有朋友，況且……」

　　「理查，如果不出庭，我良心不安。」

　　剛才的事情一定是個巧合，黛安娜斷定。阿爾鐵里不至於瘋狂到對我下毒手，特別是當前，在他受審的過程中。

　　黛安娜下了高速公路，向西行駛直至抵達她位於東七十五大街的公寓大樓。在開進地下車庫之前，她朝後視鏡裡審視了一番。一切正常。

　　她的寓所開闊敞亮，是位於底層的複式結構，起居室非常寬大，窗戶從天花板直落地板，室內安裝著一個巨大的大理石壁爐。陳設著配有花團錦簇軟墊的沙發和安樂椅，書架是嵌進牆壁的，還有一面大電視螢幕。牆壁上流光溢彩，掛滿繪畫作品。有蔡爾德．哈薩姆的、朱勒．帕斯金的、托馬斯．伯奇的、喬治．希契科克的，而在一個區域則全部是黛安娜自己的畫作。

　　樓上有主臥及其浴室，另一間客房，以及一個光線充足的畫室，那是黛安娜作畫的地方。牆上掛著她好幾幅作品。房間中央的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肖像。

　　黛安娜一到家便跑進畫室。搬走畫架上未完成的肖像畫，放上一張空白的畫布。她開始勾勒試圖殺她的那個人的面孔，但手顫抖得厲害，她不得不停下來。

　　※※※

　　厄爾．格林伯格探長在駕車前往黛安娜．史蒂文斯的寓所時，抱怨道：「這是我職業中最讓我頭痛的部分。」

　　羅伯特．普瑞吉澤說：「我們告訴他們，總比讓他們自己從晚間新聞節目裡聽到來得好。」他看著格林伯格，「你去對她說？」

　　厄爾．格林伯格不情願地點點頭。他不禁想起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名探長如何去通知亞當斯太太，一名巡警的妻子，她丈夫被害的事。

　　「她很敏感，上司警告探長。你在告訴她這個噩耗時必須小心謹慎。」

　　「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探長敲敲亞當斯家的門，亞當斯的妻子開了門，探長問，「你是亞當斯的遺孀嗎？」

　　黛安娜被門鈴聲嚇了一跳。她走到對講機前。「哪位？」

　　「厄爾．格林伯格探長。我想跟你談談，史蒂文斯太太。」

　　一定是有關劫車的事，黛安娜想。警察來得真快。

　　她按下按鈕，格林伯格進入門廊，朝她的房門走來。

　　「你好。」

　　「史蒂文斯太太？」

　　「是的。謝謝你們來得這麼快。我已經動筆勾畫那人的相貌，但我……」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他面孔黝黑，深陷的眼睛是褐色的，炯炯有神，面頰上有顆小痣。他的槍上裝著消音器，還有……」

　　格林伯格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很抱歉。我不明白你……」

　　「劫車犯。我打了九一一，而且……」她看到了探長臉上的表情，「不是關於劫車的事，是吧？」

　　「不是，太太，不是。」格林伯格停頓片刻，「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

　　格林伯格走進寓所。

　　她看著他，皺起眉頭：「什麼事？是不是有什麼壞消息？」

　　要說的話似乎不肯出來，「是的，很抱歉。恐……恐怕有壞消息。是關於你先生的。」

　　「出了什麼事？」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他遭遇了一場事故。」

　　黛安娜感到一陣突然的戰慄：「什麼樣的事故？」

　　格林伯格深深吸口氣：「他昨天夜裡遇害了，史蒂文斯太太。今天早晨我們在東河的一座橋下發現了他的屍體。」

　　黛安娜盯著他看了好長一會，隨後慢慢地搖頭：「你搞錯人了，探長。我先生在上班，在實驗室裡。」

　　這比他原來料想的還要困難：「史蒂文斯太太，你先生昨天夜裡回來沒有？」

　　「沒有，但理查經常通宵達旦地工作。他是科學家。」她越來越激動。

　　「史蒂文斯太太，你知道你先生跟黑手黨有牽連嗎？」

　　黛安娜面無血色。「黑手黨？你不是在說瘋話吧？」

　　「我們發現……」

　　黛安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讓我看看你的證件。」

　　「可以。」格林伯格探長拿出證件，遞給她。

　　黛安娜瞟了一眼，遞回去，然後狠狠地抽了格林伯格一記耳光：「這座城市付給你錢就是讓你到處亂跑，恐嚇老實的市民嗎？我先生沒死！他在上班。」她大聲叫喊。

　　格林伯格朝她眼睛裡看去，看見了裡面的驚愕和疑惑：「史蒂文斯太太，要不要我派個人來照顧你，並且……？」

　　「你才是那個需要別人來照顧的人。馬上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史蒂文斯太太……」

　　「馬上！」

　　格林伯格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萬一你需要找我，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出門時，格林伯格想，嗯，這件事我處理得太精采了。真不如說，「你是史蒂文斯的遺孀嗎？」

　　厄爾．格林伯格探長離開後，黛安娜鎖上大門，抖索索地吸了口氣。白癡！跑錯人家來嚇唬我。我應當舉報他。她看看錶。理查很快就要回來了。該做晚飯了。她計劃做西班牙海鮮飯，他最愛吃的飯。她走進廚房，開始動手。

　　因為理查工作的高度保密性，黛安娜從不在他待在實驗室的時候打擾他，如果他不給她打電話，她知道那意味著他將要很晚才下班。八點鐘，海鮮飯做好了。她嚐了嚐，微微一笑，很滿意。恰到好處，正合理查的口味。十點鐘，他還沒到家，黛安娜把飯放進冰箱，在冰箱門上貼了小字條：親愛的，晚飯在冰箱裡。上來叫醒我。理查回來時一定餓壞了。

　　黛安娜突然感到精疲力竭。她脫去衣服，披上睡袍，刷牙，上床。幾分鐘後，她進入夢鄉。

　　凌晨三點，她尖叫著醒來。

　　第二章

　　黛安娜直到天亮才停止顫抖。她感到刺骨的寒冷。理查死了。她再也見不到他，聽不到他的聲音，感覺不到他緊緊地抱著她了。這都是我的錯。我絕不應該跑到那個法庭上去的。哦，理查，寬恕我……求你寬恕我……我想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是我的生命，我活著的理由，而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想要蜷縮成一個小球。

　　她想要消失掉。

　　她想要死。

　　她淒涼地躺在那裡，回憶過去，回憶理查如何改變了她的生活……

　　黛安娜．韋斯特生長在紐約的桑茲角，一個幽靜富裕的地區。父親是外科醫生，母親是畫家，黛安娜三歲就開始畫畫。她就讀於聖保羅寄宿學校，大學一年級時，與魅力四射的數學老師有過短暫的交往。他對她說，他要娶她，因為她是世界上唯一配得上他的女人。當得知他有妻子和三個孩子時，黛安娜毅然判定，無論是他的數學還是對他的記憶都絕對經不起推敲，她當即轉學到韋爾斯利學院。

　　她對美術情有獨鍾，把每一分閒暇的時刻都用在繪畫上。一畢業她就開始出售自己的畫作，並且被廣泛地看好，聲名鵲起。

　　那年秋天，第五大道上的一間有名的畫廊為黛安娜舉辦個人畫展，畫展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畫廊老板，保羅．迪肯，是位富有而博學的非洲裔美國人，他對黛安娜的事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開幕的那天晚上，沙龍裡人頭攢動。迪肯急急忙忙地來到黛安娜面前，臉上笑容可掬：「恭喜！我們已經售出大部分的展品！幾個月後我打算再辦一次，只等你準備好。」

　　黛安娜大喜過望：「太好了，保羅。」

　　「你當之無愧。」他拍拍她的肩膀，匆匆離去。

　　黛安娜正在給客人簽名，突然有人走到她身後說：「我喜歡你的曲線。」

　　黛安娜僵住了。她怒不可遏，猛然轉身，張開嘴巴，正要反唇相譏，只聽他繼續說道：「它們有著跟羅塞蒂或馬奈的曲線相同的精緻。」他正仔細觀賞著牆上的一幅作品。

　　黛安娜及時忍住了：「哦。」她仔細看了一眼那名男子。三十五六歲的光景。身高六英尺，體操運動員的體型，金黃頭髮，明亮的藍眼睛。穿著一套柔軟的淺棕色西服，白襯衫，打著褐色的領帶。

　　「我……謝謝你。」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畫的？」

　　「童年。我母親是畫家。」

　　他微微一笑：「我母親是廚師，但我不會烹飪。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叫理查．史蒂文斯。」

　　就在那一刻，保羅．迪肯拿著三個包裹走過來：「你的畫，史蒂文斯先生。慢慢欣賞吧。」他把包裹遞給理查．史蒂文斯，轉身走開了。

　　黛安娜驚訝地看著他：「你買了我三幅畫？」

　　「在我的公寓裡還有兩幅。」

　　「我……我感到十分榮幸。」

　　「我欣賞才華。」

　　「謝謝你。」

　　他欲言又止：「嗯，你一定很忙，那我就……」

　　黛安娜聽見自己說：「不忙。我沒事。」

　　他笑逐顏開：「好。你能幫我個大忙。韋斯特小姐。」

　　黛安娜看著他的左手。沒戴婚戒。「什麼事？」

　　「我碰巧有兩張明天晚上諾厄爾．考沃德《快樂精靈》重新上演的首場票，沒有人跟我一起去。不知你有沒有空……？」

　　黛安娜端詳他片刻。他看上去是個好人，而且非常英俊，但，畢竟，完全是個陌生人。太危險。太危險。但她聽見自己說：「我很樂意。」

　　第二天晚上的約會果真很愉快。理查．史蒂文斯妙趣橫生，兩人之間立即產生相互投緣的感覺。除了分享對藝術和音樂的愛好，他們還有著其他更為廣泛的共同興趣。她感到被他所吸引，但不能肯定他對她的想法。

　　夜晚即將結束時，理查問：「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黛安娜的回答是個不假思索的「有」。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休南區一家幽靜的餐館進餐。

　　「說說你自己，理查。」

　　「沒有多少好說的。我出生在芝加哥。父親是建築師，在世界各地蓋房子，母親和我跟著他到處走。我上過大約有十多所不同的外國學校，為了自衛學會說好幾國的語言。」

　　「你幹什麼工作？」

　　「我在ＫＩＧ──金斯利國際集團工作。它是個大型智庫。」

　　「聽起來很刺激。」

　　「非常迷人。我們進行最尖端的科研。如果我們有座右銘的話，一定是『倘若此刻我們沒有答案，明天就會有』」。

　　晚餐後，理查送黛安娜回家。在她的家門口，他拉著她的手，「我今天晚上很開心。謝謝你。」

　　隨即他便離開了。

　　黛安娜站在那兒，眼睜睜地望著他走掉。我很高興他是紳士，不是色狼。我真的很高興。該死！

　　那以後他們天天晚上見面，黛安娜每次看到理查都感到同樣的溫馨，同樣的喜悅。

　　一個星期五的晚上，理查說：「我星期六輔導一支少年棒球協會隊。你想看嗎？」

　　黛安娜點點頭：「想，教練。」

　　第二天早晨，黛安娜觀察著理查訓練那些生龍活虎的小棒球手。他溫和，體貼，又耐心，在十歲的蒂姆．霍爾姆接到一個飛球時，他高興地放聲大叫，看得出來他們都非常喜歡他。

　　黛安娜想，我戀愛了。我戀愛了。

　　幾天以後，黛安娜和幾個女友一起吃便飯，離開飯店時，路過一間吉普賽算命館。

　　出於衝動，黛安娜說：「我們進去算算命吧。」

　　「我不行，黛安娜。我還得回去上班。」

　　「我也不行。」

　　「我要去接喬尼。」

　　「你幹嘛不去呢？告訴我們她說了什麼。」

　　「好吧。我去。」

　　五分鐘後，黛安娜發現自己單獨跟一個面容乾癟的老嫗坐在一起，老嫗滿嘴金牙，頭上紮著一塊骯髒的大圍巾。

　　荒唐，黛安娜想。我幹嘛要這麼做？但她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想了解自己和理查有沒有共度的未來。只是好玩罷了，她對自己說。

　　黛安娜看著，只見老嫗拿起一副紙牌，開始洗牌，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想知道是否……」

　　「噓。」老嫗翻開一張牌。是小丑的畫像，穿著色彩斑斕的衣服，背著一隻書包。老嫗打量片刻。「你有許多祕密要探測。」她翻開另一張。「這是月亮。你有拿不準的欲望。」

　　黛安娜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跟一個男人有關嗎？」

　　「是。」

　　老嫗翻開下一張：「是張戀人牌。」

　　黛安娜微笑了：「吉兆嗎？」

　　「我們會明白的。下三張牌會告訴我們。」她又翻開一張。「吊死的人。」她皺起眉頭，停頓，翻開下一張。「魔鬼，」她嘀咕。

　　「是凶兆嗎？」黛安娜輕輕地問。

　　吉普賽算命人沒有回答。

　　黛安娜看著老嫗又翻開一張。老嫗搖頭。聲音古怪而空洞：「死亡牌。」

　　黛安娜起身。「我根本不信，」她氣呼呼地說。

　　老嫗抬起眼皮，開口講話時，聲音裡滿是陰森的鬼氣：「你信不信無關緊要。死亡包圍著你。」

　　第三章

　　德國，柏林

　　警長奧托．席費爾、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和公寓物業管理員卡爾．格茨先生，注視著躺在往外溢水的浴缸底部的乾枯了的赤裸屍體。一道模糊的傷痕環繞著她的頸項。

　　警長伸出一根手指放到滴著水的龍頭下。「冷的。」他嗅了嗅浴缸邊的空酒瓶，轉過身面對物業管理員，「她的名字？」

　　「新力婭．韋布呂熱。她丈夫叫弗朗茲．韋布呂熱。科技人員。」

　　「她和丈夫住在這公寓裡？」

　　「七年了。很好的住戶。總是按時交房租。從不惹是生非。每個人都喜歡……」他意識到他所要說出的東西，打住了。

　　「弗朗茲．韋布呂熱有工作嗎？」

　　「有，在賽博林網咖，那種人家付錢用電腦來……」

　　「是什麼使得你發現屍體的？」

　　「是因為浴缸的冷水龍頭。我想辦法修過好幾次，但老是關不緊。」

　　「所以？」

　　「所以今天早晨樓下的住戶才會投訴說他家天花板滲水。我上來，敲門，沒人回應，就用自己的萬能鑰匙開了門。走進浴室，發現……」他的喉嚨哽塞了。

　　一名探員走進浴室：「櫃子裡沒有白酒，只有葡萄酒。」

　　警長點點頭。「對了。」他指指浴缸邊的酒瓶。「拿去檢驗一下指紋。」

　　「是，長官。」

　　警長轉向卡爾．格茨：「你知道韋布呂熱先生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我一般在早晨看見他，他去上班的時候，但……」他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你今天早晨沒有看見他？」

　　「沒有。」

　　「你知道韋布呂熱先生計劃到哪兒去旅行嗎？」

　　「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

　　警長轉向探員：「跟其他的住戶談談。問問看，韋布呂熱太太最近是不是情緒低落，或者是不是跟她丈夫發生過爭吵，或者她是不是酗酒。盡一切可能了解情況。」他看著卡爾．格茨，「我們將調查她的丈夫。如果你想起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卡爾．格茨試探地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用，但一位住戶告訴我，昨天夜裡大樓前停了一輛救護車，他問是不是有人病了。我走到外面去看個究竟時，救護車已經無影無蹤了。這有用嗎？」

　　警長說：「我們將進行調查。」

　　「怎麼……怎麼處理她……她的屍體？」卡爾．格茨緊張地問。

　　「法醫正往這兒來。把水放掉，在她身上蓋條毛巾。」

　　第四章

　　恐怕有壞消息……昨天夜裡遇害……我們在東河的一座橋下發現了他的屍體……

　　對黛安娜．史蒂文斯來說，時間已經停止了。她在寬大的，充滿回憶和思緒的寓所裡無目的地晃來晃去：它的舒適不復存在……它的溫暖不復存在……沒有了理查，只是一堆冰冷的磚頭。再也不會恢復生機了。

　　黛安娜癱倒在長沙發上，閉上眼睛。理查，親愛的，我們結婚那天你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告訴你我什麼都不要。但現在我想要了。回到我身邊。即使我看不見你也沒有關係。把我緊緊地抱住吧。我會知道你在。我需要再次感受你的愛撫。我想要感受你撫摩我的乳房……我要想像我能聽見你的聲音說，我做了世界上最好的西班牙海鮮飯……我要聽見你的聲音叫我不要拉下你身上蓋著的被子……我要聽見你對我說你愛我。她企圖制止突然湧出的淚水，但做不到。

　　從她意識到理查死了的那一刻起，黛安娜就接連幾天把自己鎖在昏暗的寓所裡，拒絕接電話，也不應答門鈴。宛若一頭受傷的野獸，躲藏著。只想與她的傷痛獨處。理查，有那麼多次我想對你說「我愛你」，以至你就會說「我也愛你」。但我不想顯得饑渴難耐。我是個傻瓜。現在我一無所有了。

　　最後，當接二連三的電話鈴聲和不斷響起的門鈴聲不肯停止時，黛安娜打開大門。

　　門口站著卡洛琳．特爾，黛安娜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她看著黛安娜，「你看上去糟糕透了。」隨即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大家都拼命想跟你連繫，寶貝。我們都擔心死了。」

　　「我很抱歉，卡洛琳，但我真的不能……」

　　卡洛琳把黛安娜摟進懷裡：「我知道。但有許多朋友想見你。」

　　黛安娜搖頭。「不。不可……」

　　「黛安娜，理查去世了，可你沒有。別把愛你的朋友拒之於門外。我會經常來看你。」

　　黛安娜和理查的朋友開始打電話到寓所來，黛安娜發現自己傾聽著無休無止的枯燥乏味的關於死亡的陳腔濫調：

　　「這樣想，黛安娜。理查安息了……」

　　「上帝召喚他去了，親愛的……」

　　「我知道理查在天堂裡，照耀著你……」

　　「他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他加入天使的隊伍了……」

　　黛安娜直想叫喊。

　　來訪的人似乎川流不息。保羅．迪肯，展出黛安娜作品的畫廊老板來了。他伸出胳膊，摟住黛安娜，「我一直在給你打電話，可是……」

　　「我知道。」

　　「我對於理查深表哀悼。他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但是，黛安娜，你不能像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大夥正期盼著看到你更多的好作品。」

　　「我做不到。不再重要了，保羅。什麼都不重要了。我完了。」

　　沒有人能說服她。

　　第二天，門鈴響起時，黛安娜很不情願地走到門邊。她從窺視孔看出去，外面似乎有一小群人。她感到不解，於是打開門。走廊上站著十來個少年。

　　其中一個捧著一小束花。「早安，史蒂文斯太太。」他把花束遞給黛安娜。

　　「謝謝你。」她突然記起他們是誰。他們是理查輔導的少年棒球協會隊的隊員。

　　黛安娜收到數之不盡的花籃、悼念卡和電郵，但這是最令她感動的禮物。

　　「進來吧，」黛安娜說。

　　孩子們依次走進房間，「我們只想告訴你我們有多傷心。」

　　「你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

　　「他真的很酷。」

　　「他是個令人仰慕的教練。」

　　黛安娜竭盡全力才忍住了眼淚：「謝謝你們。他也認為你們很了不起。他為你們所有的人感到驕傲。」她深深地吸口氣。「你們想喝點飲料還是……？」

　　蒂姆．霍爾姆，接到飛球的那個十歲孩子，代表大家發言：「不，謝謝。史蒂文斯太太。我們只想告訴你我們也會懷念他的。我們大夥湊錢買了花。一共十二塊錢。」

　　「總之，我們想要你知道我們有多難過。」

　　黛安娜看著他們，輕聲說：「謝謝你們，孩子。我知道理查對於你們上這兒來會有多高興。」

　　她看著他們囁嚅著告別，離去。

　　注視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她回想起第一次觀看理查輔導這些孩子時的情景。他對他們說話的語氣就像他們的同齡人，用的是他們能夠理解的詞彙，他們為此而熱愛他。那是我墜入情網的日子。

　　外面，黛安娜聽見隆隆的雷聲，以及開始沿著窗玻璃滾落的第一批雨點，彷彿上帝的眼淚。雨。那天是個週末假日……

　　「你喜歡野餐嗎？」理查問。

　　「太喜歡了。」

　　他笑了。「果然給我猜中。那我來籌備一次小小的野餐吧。明天中午過去接你。」

　　那天風和日麗。理查把野餐安排在中央公園的中心。準備了銀餐具和麻布餐巾，黛安娜看見籃子裡放著的東西時，大聲笑起來。烤牛肉……火腿……奶酪……兩大塊肉末餅……各種飲料和五六種甜食。

　　「夠一支小部隊吃的！還有誰來？」一個不期而至的念頭閃過腦海。牧師？她臉紅了。

　　理查正注視著她：「你沒事吧？」

　　沒事？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我很好，理查。」

　　他點點頭：「好。我們不用等部隊了。開始吧。」

　　他們一邊吃，一邊交談，有那麼多的話要說，每一句都似乎把他們倆拉得更近。情欲在他們之間蠢動，變得越來越強烈，兩人都感覺到了。美好的下午過去一半時，天開始掉雨點。不到幾分鐘他們都淋濕了。

　　理查懊喪地說：「真對不起。我應當多做些了解──報上沒說有雨。我想我們的野餐就這麼泡湯了……」

　　黛安娜朝他靠過來，柔聲說：「是嗎？」

　　她倒在他的懷裡，嘴唇緊貼在他的唇上，她頓時感覺到身子裡有股熱流在洶湧。當終於將身體挪開時，她說：「我們得把這些濕衣服脫掉……」

　　他哈哈笑起來。「說得對。我們不想著……」

　　黛安娜說：「你那兒，還是我那兒？」

　　理查突然變得很安靜：「黛安娜，你肯定嗎？我這麼問是因為……這不是一夜情。」

　　黛安娜從容地回答：「我知道。」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了黛安娜的住處，脫去衣服，胳膊相互摟著，手探測著對方敏感的部位，終於，當雙方再也按捺不住時，他們上了床。

　　理查柔情似水，卻又激情如火，宛若施了魔法，他的舌頭找到了她，緩緩地移動，感覺如同溫暖的波浪輕柔地舔著絲絨般的沙灘，隨後他們……

　　他們把下午剩餘的時間和大部分的夜晚都用來交談，做愛，他們相互敞開心扉，那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早晨，黛安娜做早飯時，理查問：「嫁給我好嗎，黛安娜？」

　　她轉過身對著他，輕聲說：「哦，好。」

　　婚禮一個月後舉行。儀式溫馨美好，親朋好友都來恭賀這對新人。黛安娜遠遠望著理查容光煥發的臉，想到算命人荒唐的預言，她笑了。

　　他們原來計劃婚禮後一星期動身到法國度蜜月，但理查上班時給她打來電話：「剛接手一個新的項目，我走不開。我們過幾個月再去行不行？對不起，寶貝。」

　　她說：「當然可以，親愛的。」

　　「你今天和我一起到外面吃午飯好嗎？」

　　「太好了。」

　　「你喜歡法國菜。我知道有家法國餐廳棒極了。半小時後來接你。」

　　三十分鐘後，理查在門外等著黛安娜了：「嘿，親愛的。我得到機場給一個客戶送行。他去歐洲。我們先跟他道別，然後去吃中飯。」

　　她擁抱他：「行。」

　　他們到達甘迺迪機場時，理查說：「他有架私人飛機。我們到跑道上去跟他見面。」

　　警衛讓他們進入一個閒人止步的區域，一架挑戰者停靠在那裡。

　　理查左右看看：「他還沒有到。我們上飛機去等吧。」

　　「好。」

　　他們走上舷梯，進入豪華的機艙。引擎已經啟動。

　　隨機服務員從駕駛艙裡走過來：「上午好。」

　　「上午好。」理查說。

　　黛安娜微笑著：「上午好。」

　　他們看著服務員關上艙門。

　　黛安娜朝理查看著：「你認為你的客戶還要等多久才會來？」

　　「不會久的。」

　　噴射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響。飛機開始滑行。

　　黛安娜往窗外看，臉色變得煞白：「理查，我們在動了。」

　　理查驚訝地看著黛安娜：「你肯定？」

　　「看窗外。」她慌張起來，「關照……關照飛行員……」

　　「你要我關照他什麼？」

　　「停下來！」

　　「我不能。他已經啟動了。」

　　片刻的沉默，黛安娜看著理查，眼睛瞪大了：「我們到哪裡去？」

　　「哦，我沒有告訴你？我們到巴黎去。你說你喜歡法國菜。」

　　她驚愕地張大嘴巴。隨即表情變了：「理查，我現在不能去！我沒有衣服。我沒有化妝品。我沒有……」

　　理查說：「聽說巴黎有商店。」

　　她朝他看了一會，然後舉起胳膊將他一把抱住：「哦，你這個傻瓜，你。我愛你。」

　　他咧開嘴笑了：「你想要度蜜月。這就是。」

　　第五章

　　在奧利機場，一輛豪華轎車正等著把他們送到雅典廣場酒店。

　　他們到達時，經理說：「你們的套房已經準備好了，史蒂文斯先生和太太。」

　　「謝謝你。」

　　他們預訂的是三百一十號套房。經理打開房門，黛安娜和理查走進去。突然黛安娜愣住了。牆上竟掛著五六幅她的畫作。她轉過身看著理查。「我……這怎麼……？」

　　理查一臉的無辜：「我不知道。我猜想他們這裡的人同樣有著極高的鑑賞力。」

　　黛安娜給了他一個長長的激情的吻。

　　巴黎是神話世界。他們駐足的第一站是紀梵希，選購兩人的服裝，然後到路易．威登，購買裝新衣服的箱包。

　　他們沿香榭麗舍大街悠閒地步行到協和廣場，觀看蜚聲世界的凱旋門、波旁宮和馬德蘭教堂。他們沿旺多姆廣場散步，在羅浮宮裡消磨了整整一天。他們在羅丹的雕塑公園裡漫遊，到三快樂酒家和私房菜飯店享受浪漫的晚餐。

　　唯一讓黛安娜覺得別扭的是理查在離奇的鐘點裡接到的電話。

　　「誰打來的？」黛安娜有一次問，凌晨三點，在理查結束通話後。

　　「只是日常公務。」

　　深更半夜裡？

　　※※※

　　「黛安娜！黛安娜！」

　　她被人從沉思中喚醒。卡洛琳．特爾站在她面前：「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

　　卡洛琳伸出胳膊抱住黛安娜：「你需要時間。才過了幾天嘛。」

　　她遲疑著：「順便問一下，你為葬禮做安排了嗎？」

　　葬禮。英語中最傷心的詞彙。散發著死亡的氣息，絕望的回音。

　　「我……我還沒……能……」

　　「我來幫你安排。我去選棺木和……」

　　「不要！」這個詞脫口而出，連黛安娜自己都沒有料到會如此生硬。

　　卡洛琳看著她，莫名其妙。

　　黛安娜再次說話時，聲音發顫：「你難道不明白？這是……這是我能為理查做的最後一件事。我要讓他的葬禮與眾不同。他會要他所有的朋友都到場，跟他道別的。」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流淌。

　　「黛安娜……」

　　「我得給理查挑選棺木，確保他……他睡得舒服。」

　　卡洛琳無言以對。

　　※※※

　　那天下午，電話打來時，厄爾．格林伯格在他的辦公室裡。

　　「黛安娜．史蒂文斯打給你的電話。」

　　哦，糟糕。格林伯格還記得上次見她時挨的那一巴掌。現在是什麼？很可能又出什麼新招。他拿起話筒：「格林伯格探長。」

　　「我是黛安娜．史蒂文斯。我打電話來有兩個目的。第一是道歉。我表現得很糟糕，我真的覺得對不起你。」

　　他吃了一驚：「你不用道歉，史蒂文斯太太。我理解你所承受的一切。」

　　他等待。沉默。

　　「你說你打電話有兩個目的。」

　　「對。我先生的……」她的嗓門哽住了，「我先生的遺體由警察保存在某個地方。我怎樣才能把理查領回來？我正在達爾頓殯儀館為他的……他的葬禮做安排。」

　　她聲音裡的絕望使他不禁畏縮了一下：「史蒂文斯太太，恐怕還有些手續要辦。首先，驗屍官辦公室必須提交驗屍報告，然後還要通知各個……」他沉吟片刻，隨即做出決定：「這樣吧……你心理負擔夠重的。我來幫你做安排。一切都會在兩天之內弄好。」

　　「哦。我……我很感激。非常感激……」她的聲音哽咽，電話斷了。

　　厄爾．格林伯格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想著有關黛安娜．史蒂文斯的事情，以及她經受的痛苦。隨後他著手辦理各項手續。

　　達爾頓殯儀館位於麥迪遜大道東邊。是一幢兩層樓的有著南方府邸門面的堂皇建築。裡面裝飾雅緻含蓄，光線柔和，淺色的窗簾和帷幔發出沙沙的聲響。

　　黛安娜對接待員說：「我和瓊斯先生有預約。黛安娜．史蒂文斯。」

　　「謝謝你。」

　　接待員對著一個話筒說了幾句話，幾分鐘後，一位頭髮灰白、態度殷勤懇切的男子出來招呼黛安娜。

　　「我是羅恩．瓊斯。我們通過電話。我知道在這樣一個時刻一切是多麼艱難，史蒂文斯太太，我們的責任是減輕你的負擔。只要告訴我你的想法，我們將確保你實現自己的願望。」

　　黛安娜遲疑地說：「我……我都不知道應當要求什麼。」

　　瓊斯點點頭：「讓我解釋。我們的服務包括一具棺木，一場你們朋友參加的追思會，公墓的一塊地皮，以及下葬事宜。」他躊躇了一下，「根據我在報紙上看到的你先生的死亡情況，史蒂文斯太太，你可能要為追思會準備一具關閉的棺木，以免……」

　　「不！」

　　瓊斯驚訝地看著她：「但……」

　　「我要棺木開著。我要理查能……能看見他所有的朋友，在他還沒有……」她的聲音消失了。

　　瓊斯同情地端詳著她：「我明白了。那麼讓我提個建議，我們有個手藝很好的化妝師，在……」──他得體地說──「有必要的地方。行不行？」

　　理查不會喜歡的，但……「好吧。」

　　「還有一件事。我們需要得到你想要你丈夫入殮的服裝。」

　　她驚愕地看著他：「衣服……」黛安娜能夠感覺到一個陌生人冰冷的手騷擾理查赤裸的軀體，她打了個寒戰。

　　「史蒂文斯太太？」

　　我應當自己為理查穿衣服。但我不忍心看到他現在的模樣。我要記住……

　　「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的喉頭吞嚥了一下：「我還沒想過關於……」她的喉嚨卡住了，「對不起。」她無法說下去。

　　他看著她踉蹌地走出門，叫了輛計程車。

　　黛安娜回到家裡，走進房間打開理查的衣櫥。兩排架子上掛滿他的西服。每一套都保留著珍貴的記憶。有理查在他們畫廊相識那天夜晚穿的淺棕色西服。我喜歡你的曲線。它們有著跟羅塞蒂或馬奈的曲線相同的精緻。她能放棄這套嗎？不能。

　　她的手指撫摩著下一件。是理查在野餐時穿的，那次他們淋了雨。

　　你那兒，還是我那兒？

　　這不是一夜情。

　　我知道。

　　她怎麼能不保存它？

　　下一件是細條紋的西裝。你喜歡法國菜。我知道有家法國餐廳棒極了……

　　藏青西服上裝……小山羊皮夾克……黛安娜抱著一件藍色西服，用兩隻衣袖裹住自己。我一件都不放棄。每件都是珍貴的回憶。「我不能。」她啜泣著，隨手抓起一件，奪門而出。

　　第二天下午，在黛安娜的電話上有語音留言：「史蒂文斯太太，我是格林伯格探長。我想告訴你這裡的各項手續都已辦妥。我和達爾頓殯儀館也已經連繫過。你盡可隨意地按自己的計劃辦……」短暫的停頓，「我祝你一切順利……再見。」

　　黛安娜給殯儀館的羅恩．瓊斯打電話：「我得知我先生的遺體已經送抵你們那兒了。」

　　「是的，史蒂文斯太太。我已經讓人進行了化妝，我們也收到了你送來的衣服。謝謝你。」

　　「我想……這星期五舉行葬禮行嗎？」

　　「星期五沒問題。到時候我們會把一切必要的細節都處理妥當的。我建議上午十一點。」

　　三天以後，理查將和我告別。直到我和他再次相聚。

　　星期四早晨，黛安娜正忙碌地準備著葬禮的各項細節，核對長長的來賓和送葬者名單，突然電話鈴響。

　　「史蒂文斯太太嗎？」

　　「是的。」

　　「我是羅恩．瓊斯。我只想告訴你我收到了你的文件，並做了更改，正如你所要求的。」

　　黛安娜感到莫名其妙：「文件……？」

　　「對。送信人昨天送來的，連同你的信。」

　　「我沒有送任何……」

　　「坦白說，我有點吃驚，不過，當然，是你的決定。」

　　「我的決定……？」

　　「我們一個小時前火化了你先生的遺體。」

　　第六章

　　法國，巴黎

　　凱利．哈里斯如同煙花爆竹般在時裝界綻放異彩。她二十五六歲，非洲裔美國人，膚色宛若融化的蜜糖，臉蛋是攝影師的夢想。有著聰慧溫柔的褐色眼睛，性感豐滿的嘴唇，可愛的長腿，和令人勾起情欲遐想的身段。她深色的頭髮刻意修剪成蓬鬆凌亂的髮型，額頭上還散落著幾縷髮絲。這年年初，《伊麗》和《小姐》雜誌的讀者把凱利選為世界上最美的模特兒。

　　她穿著打扮結束後，環顧這頂層樓房，一如既往，心頭湧上一股神奇的感覺。寓所富麗堂皇。位於巴黎四區，僅供上流人士居住的城島聖路易路。寓所的雙開門通向一個典雅的大廳，大廳有著高高的天花板和柔軟的黃色護壁，起居室裡陳設著糅合了法國和英國攝政時期風格的家具。從平臺上可以越過塞納河，遠眺對岸的巴黎聖母院。

　　凱利期盼著週末的到來。馬克將帶她外出，給她又一個喜出望外的款待。

　　「我要你全副盛裝，濃妝豔抹，寶貝。你會喜歡我們去的地方的。」

　　凱利對自己嫣然一笑。她丈夫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凱利看了一眼手錶，嘆口氣。我最好現在就動身，她想。展示秀還有半小時開幕。幾分鐘後，她離開寓所，沿走廊往電梯走去。與此同時，隔壁公寓間的門打開了，若塞特．拉普安迪太太來到走廊上。她是個小羊脂球似的女人，對凱利總要說上一兩句友善的話。

　　「下午好，哈里斯太太。」

　　凱利微笑：「下午好，拉普安迪太太。」

　　「你今天真美，跟往常一樣。」

　　「謝謝你。」凱利撳了撳電梯按鈕。

　　十來英尺外，一名穿工作服的粗壯男人正在矯正牆上的一個安裝物。他瞟了一眼兩個女人，隨即扭過頭去。

　　「模特兒工作怎麼樣？」拉普安迪太太問。

　　「非常好，謝謝你。」

　　「我一定要爭取盡早到時裝秀上去看你。」

　　「隨便什麼時候來，我都會很高興為你做安排的。」

　　電梯到了，凱利和拉普安迪太太走進去。穿工作服的男人掏出一隻小對講機，慌忙地對著它講了幾句，便迅速離開了。

　　電梯門正要關閉的一剎那，凱利聽見她寓所裡的電話鈴聲。她猶豫了一下。時間很緊迫，但可能是馬克打來的。

　　「你先走，」她對拉普安迪太太說。

　　凱利邁出電梯，搜尋鑰匙，找到了，跑進家門。她衝到響著的話機前，抓起話筒：「馬克？」

　　一個陌生的聲音說：「南妮特？」

　　凱利大失所望：「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

　　「請原諒。打錯了。」

　　打錯了。凱利放回話筒。

　　就在那一剎那，一聲巨響，整幢大樓都隨之晃動。片刻之後，傳來嘈雜的說話聲和尖叫聲。心驚膽戰，她跑到走廊上去看個究竟。聲響是從樓下傳上來的。凱利跑下樓梯，當她終於抵達大堂時，她聽見從地下室傳出激動的說話聲。

　　她忐忑不安地順樓梯來到地下室，驚愕地站住了，她看見摔壞了的電梯和裡面拉普安迪太太血肉模糊的可怕屍體。

　　凱利感到一陣眩暈。可憐的女人。一分鐘前她還活得好好的，可是現在……而我很可能跟她一起死在裡面。要不是那個電話……

　　一群人聚攏在電梯四周，遠處響起警笛聲。

　　我應當留在這裡，凱利愧疚地想，但我不能，我得離開。她看著遺體，低聲說：「我很抱歉，拉普安迪太太。」

　　凱利到達時裝沙龍，跨入舞臺門時，皮埃爾，神經質的時裝協調人，正等著她。

　　他撲到她面前：「凱利！凱利！你遲到了！展示秀已經開始了，而且……」

　　「對不起，皮埃爾。出……出了很嚴重的事故。」

　　他驚恐地看著她：「你受傷了？」

　　「沒有。」凱利閉了會眼睛。想到在親眼目睹了那一切以後立刻走臺，她感到反胃，但她別無選擇。她是展示秀的明星。

　　「趕快！」皮埃爾說，「快！」

　　凱利朝她的化妝間走去。

　　今年最富權威性的時裝秀正在康朋路三十一號，夏奈爾初創時的沙龍舉辦著。自由攝影師靠在前排座位邊。座無虛席，房間後面都站滿了觀眾，人人都渴望能在第一時間看上一眼下季度的流行款式。房間特為此事以鮮花和飄帶裝點起來，但沒有人注意。真正的吸引力來自長長的天橋──一道流淌著色彩、美和時尚的河流。背景裡有音樂伴奏，它緩慢的、性感的節奏更突出了臺上的動作。

　　可愛的模特兒們優美地前後挪移的同時，擴音器裡的畫外音對臺上的時裝做著現場解說。

　　一名膚色淺黑的亞裔女子沿天橋走過來：「……一件邊緣有縫線的緞羊絨上衣，配搭色彩絢麗的長褲和白襯衫……」

　　一名金髮碧眼的苗條女子搖曳多姿地橫穿過天橋：「……穿著黑色的羊絨高領套衫，配以白色棉布寬鬆長褲……」

　　一名姿態曼妙的紅髮女郎出現了：「……一件黑色皮夾克，和一條黑色繭綢長褲，配以白色針織衫……」

　　一名法國模特兒：「……粉色，三顆紐扣的馬海毛上衣，粉色絞花編織高領套頭衫和黑色帶捲邊的長褲……」

　　一名瑞典模特兒：「……藏青緞羊絨上衣和長褲以及紫丁香色軟緞襯衫……」

　　接下來是所有人都翹首以待的時刻。瑞典模特兒下臺了，天橋空了。擴音器裡的聲音說：「現在游泳的季節已經來臨，我們隆重推出我們的最新款泳裝。」

　　期待的情緒越來越高漲，在它到達高點時，凱利．哈里斯現身了。她穿著白色的比基尼，一副胸罩，微微遮蓋了她堅挺、年輕的雙乳，三角褲則緊緊地裹著臀部。當她風情萬種地走上天橋時，產生的效果是催眠性的。隨之爆發出一陣掌聲。

　　凱利莞爾一笑，以表謝意，她繞天橋一週，隨即消失了。

　　後臺，兩名男子正等著她。

　　「哈里斯太太，如果我能占用你一分鐘時間……」

　　「對不起，」凱利抱歉地說，「我必須立即換衣服。」她轉身離開。

　　「等一等！哈里斯太太！我們是法警。我是杜訥探長，這位是斯丟努探員。我們必須談談。」

　　凱利停下腳步：「警察？談什麼？」

　　「你是馬克．哈里斯太太，對嗎？」

　　「對。」她內心突然充滿焦慮。

　　「那麼我很抱歉地通知你……你先生昨天夜裡死了。」

　　凱利的嘴唇發乾：「我先生……？怎麼……？」

　　「很明顯，他是自殺的。」

　　凱利的耳朵裡發出一聲轟鳴。她幾乎聽不明白探長在說什麼：「……艾菲爾鐵塔……午夜……字條……非常遺憾……深深的同情。」

　　這些詞都不是真的。它們是零散的聲音，沒有任何意義。

　　「太太……」

　　我要你全副盛裝，濃妝豔抹，寶貝。你會喜歡我們去的地方的。

　　「一定是搞……搞錯了。」凱利說，「馬克不會……」

　　「我很抱歉。」探長密切注視著凱利，「你沒事吧，太太？」

　　「沒事。」但我的生活剛剛結束了。

　　皮埃爾匆忙趕到凱利面前，拿著一套漂亮的條紋比基尼：「親愛的，你必須趕快換。沒有時間浪費。」他把比基尼塞進她懷裡，「快！快！」

　　凱利慢慢地讓比基尼滑落到地板上：「皮埃爾？」

　　他驚訝地看著她：「什麼？」

　　「你穿。」

　　※※※

　　一輛豪華轎車把凱利送回寓所。沙龍的經理要派人陪她，但凱利謝絕了。她想要一個人待著。此刻，當她走過大門時，凱利看見了物業管理員，菲利普．桑德爾，和一個穿工作服的人，被一群住戶包圍著。

　　一名住戶說：「可憐的拉普安迪太太。多可怕的事故啊。」

　　穿工作服的男子舉起一根粗電纜的兩個參差不齊的斷頭：「不是事故，太太。有人把電梯的安全閘擰斷了。」

　　第七章

　　凌晨四點，凱利坐在椅子裡，茫然地望著窗外，她的腦子飛速地旋轉著。法警……我們必須談談……艾菲爾鐵塔……自殺，字條……馬克死了……馬克死了……馬克死了。這些詞變成一首輓歌，隨凱利的脈搏跳動。

　　她看見馬克的身體向下滾落，滾落，滾落……她伸出胳膊，就在他撞擊到人行道前的一剎那把他抓住了。你死是因為我嗎？是我幹了什麼嗎？是我沒幹什麼嗎？我說了什麼嗎？我沒說什麼嗎？我在你離開時睡著了，親愛的，我沒有機會說再見，沒有機會吻你，告訴你我多麼愛你。我需要你。我不能沒有你，凱利想。救救我，馬克。救救我……像你一貫那樣救救我……

　　她墜入往事的泥淖，回想起遇見馬克前的情景，那些可怕的往昔歲月。

　　凱利出生在費城，埃塞爾．哈克沃思，一個為城裡最顯赫的白人家族工作的黑人女傭的私生子。家族的父親是法官。埃塞爾十七歲，很美，而彼特──特納家金髮碧眼的二十歲公子，看上了她。他誘姦了她，一個月以後埃塞爾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告訴彼特時，他說：「那太……太好了。」隨即跑進父親的書房去告訴他這個壞消息。

　　第二天早晨特納法官把埃塞爾叫到書房裡：「我不想要一個婊子在這幢房子裡工作。你被解雇了。」

　　身無分文，一字不識，又毫無手藝的埃塞爾在一家工廠裡當清潔女工，起早摸黑地工作養活她初生的女兒。五年後，埃塞爾用積攢的錢，買下一棟破舊的木板房，開了家專供男人寄宿的小旅館。埃塞爾把房間分別改成一間起居室、一間飯廳、四間臥室以及一個狹長的堆放雜物的小房間，凱利就睡在那小房間裡。

　　自那以後，一連串的男人不停地進進出出。

　　「他們是你的叔叔，」埃塞爾告訴她，「別打擾他們。」

　　凱利很高興她有這麼大的一個家，直到她長大以後才明白他們都是陌生人。

　　凱利八歲時，一天夜裡她正睡在黑咕隆咚的小房間裡，突然被一個粗聲粗氣的耳語聲驚醒：「噓！別出聲。」

　　凱利感到她的睡衣給拉了起來，她還來不及抗爭，她的一個「叔叔」就已經爬到她身上，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凱利感覺得到他用力分開她的兩條腿。她試圖掙扎，但他壓著她。她渾身充滿劇烈的疼痛。他是殘酷無情的。她默默地尖叫，唯恐自己暈過去。她被困在可怕的黑屋子裡。

　　最後，他壓低嗓門說：「我走了。你要是告訴你母親，我就回來殺了她。」他轉眼就不見了。

　　下一個星期幾乎無法熬過去。她無時無刻不遭受著巨大的疼痛的折磨，但她想盡辦法療傷，最後疼痛減退了。她想告訴母親發生了什麼，但她不敢。你要是告訴你母親，我就回來殺了她。

　　事情只延續了幾分鐘，但那幾分鐘卻改變了凱利的一生。她從一個年輕的、夢想婚嫁生兒育女的姑娘變成了一個深感被玷汙、遭羞辱的人。她決定再也不會讓男人碰自己。另外，在凱利身上還發生了一個變化。

　　從那一夜起，她開始怕黑。

　　第八章

　　凱利十歲時，埃塞爾差她工作，在小旅館裡打雜。凱利每天早晨五點鐘起床，打掃廁所，洗刷廚房地板，幫忙給寄宿者準備早飯。放學後她洗衣服、拖地板、除塵、協助燒晚飯。她的生活除了冗長乏味的勞務之外別無其他。

　　她積極地幫助母親，希望得到一句嘉獎。但從來沒有得到過。母親整天為寄宿的客人操勞，無心顧及自己的女兒。

　　凱利年幼時，一位心地善良的客人曾經給她讀過《愛麗絲夢遊仙境》，凱利對愛麗絲如何逃進一個魔力兔子洞的事念念不忘。那正是我想要的，凱利想，一條逃跑的途徑。我不能把剩下的日子都用來洗刷廁所、拖地板，清掃那些邋遢的陌生人留下的垃圾。

　　有一天凱利發現了她的魔力兔子洞。她的想像──一條通道，能夠將她帶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改寫了自己的生活……

　　她有父親，父母的膚色相同。他們從不發脾氣，從不對她大聲呵斥。一家人住在一起，和和美美。母親和父親愛她。母親和父親愛她。母親和父親愛她……

　　凱利十四歲時，母親嫁給了一個寄宿的客人，名叫丹．貝克，酒吧侍應，一個脾氣暴戾的中年人，對一切都持負面的看法，凱利無論做什麼他都看不順眼。

　　「晚飯難吃死了……」

　　「這件衣服的顏色跟你不配……」

　　「臥室的百葉窗還有裂口。我叫你修的……」

　　「你還沒把浴室弄乾淨……」

　　凱利的繼父酗酒。凱利的臥室和父母的臥室之間只一板之隔。一夜又一夜，凱利聽得見毆打和慘叫的聲音。早晨，埃塞爾露面時，總是抹著厚厚的脂粉，但卻遮不住青紫塊和黑眼圈。

　　凱利備受煎熬。我們應當離開這裡，凱利想。母親和我是相依為命的。

　　一天夜裡，凱利快要入睡時，聽見隔壁傳來大聲的爭吵。

　　「你幹嘛不在那小鬼出生前就把她做掉？」

　　「我試過，丹。不起作用。」

　　凱利感到似乎被人在小腹上踢了一腳。母親從來就沒想要她。沒有人要她。

　　凱利找到另外一個逃避她無休無止乏味生活的通道：書的大千世界。她變成一個饕餮的讀者，在公共圖書館裡度過她所有的空餘時間。

　　一個星期下來，凱利身上一分錢都不剩，於是她找到一份看孩子的工作，對她永遠也享受不到的快樂家庭羨慕不已。

　　十七歲時，凱利成長為她母親當年那樣的美人。學校裡的男生開始提出跟她約會。她感到厭惡。把他們統統拒之於千里之外。

　　星期六，放學以後，凱利的雜事也忙完了，她就趕到公共圖書館，在那裡看一下午的書。

　　莉薩．瑪麗．休士頓，圖書館管理員，是個聰明、富有同情心的女人，態度文靜、謙和，服飾也和她性格一樣樸實，毫不張揚。看凱利到圖書館來得這麼勤，休士頓太太感到十分好奇。

　　有一天她說：「我很開心看到一個年輕人這麼愛閱讀。你在這裡花的時間真不少。」

　　這是她們友誼的開端。隨著時間的推移，凱利對圖書館管理員傾訴了她心中的恐懼、希望和夢想。

　　「你想怎樣度過你的一生，凱利？」

　　「當教師。」

　　「我想你準能當個非常好的教師。教師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職業。」

　　凱利話到舌尖，卻止住了。她記起一個星期前在早餐桌上和父母的談話。凱利說，「我必須上大學。我想當一名教師。」

　　「教師？」貝克哈哈大笑。「真是個狗屁不如的念頭。教師賺個鳥錢。聽見沒有？鳥錢。你掃地都可以賺得多些。反正，你老媽和我都沒有那麼多錢供你上大學。」

　　「但我獲得了獎學金而且……」

　　「又怎樣？你只會白白地浪費你四年的生命。拉倒吧。就你的那張臉，不如叫賣你的屁股還好些。」

　　凱利離開了餐桌。

　　此刻她對休士頓太太說：「有個問題。他們不願意讓我上大學。」她喉嚨哽塞了。「我會一輩子做我現在做的事！」

　　「當然不會。」休士頓太太十分堅定，「你多大了？」

　　「再過三個月就十八了。」

　　「你很快就能自己做主了。你長得很漂亮，凱利。你知道嗎？」

　　「不。真的不知道。」我怎麼能告訴她我覺得自己像個怪物？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長得漂亮。「我痛恨我的生活，休士頓太太。我不想做個像……我想離開這座城市。我想要完全不同的東西，而那些是我永遠也不會得到的。」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幹出點名堂，做個像樣的人。」

　　「凱利……」

　　「我根本不應當讀那些書。」她的語調是苦澀的。

　　「為什麼？」

　　「因為裡面謊話連篇。所有那些美麗的人和五光十色的地方及魔法……」凱利搖搖頭，「不存在魔法。」

　　休士頓太太打量她片刻。很明顯凱利的自我價值感遭到過重創：「凱利，有魔法，但你得當魔術師。你得讓魔幻變成現實。」

　　「真的嗎？」凱利的語氣是憤世嫉俗的，「我怎麼去變呢？」

　　「首先，你得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麼。你的夢想是過一種激動人心的生活，充滿有趣的人和五光十色的地方。下次你來，我會給你看，你怎麼能使自己的夢想成真。」

　　騙子。

　　凱利畢業後的那一星期，她回到圖書館。

　　休士頓太太說：「凱利，記得我說的關於你自己變魔術的話嗎？」

　　凱利疑慮重重地說：「記得。」

　　休士頓太太把手伸到書桌後面，拿出一疊雜誌：《都市女孩》、《十七歲》、《魅力》、《小姐》、《精華》、《誘惑》……遞給凱利。

　　凱利看著它們：「我跟這些東西有什麼關係？」

　　「你有沒有想過當模特兒？」

　　「沒有。」

　　「看看這些雜誌。然後告訴我它們有沒有給你什麼啟發，啟發你怎樣把魔法帶進自己的生活。」

　　她用心良苦。凱利想，但她不明白：「謝謝你，休士頓太太，我會的。」

　　「我下星期開始找工作。」

　　凱利把雜誌帶回小旅館，塞進屋角，然後把它們忘得一乾二淨。她一整晚做家務。

　　凱利那天夜裡精疲力竭地上床時，想起休士頓太太給她的雜誌。出於好奇，她挑出幾本，隨便翻閱。那是另外一個世界。模特兒穿著華麗，身邊陪伴著英俊、優雅的男子，待在倫敦、巴黎以及全世界各個充滿異國情調的地方。凱利突然產生一種渴望。她急忙套上睡袍，跑向走廊盡頭的浴室。

　　她對著鏡子仔細地端詳。自己想必挺漂亮的。所有的人都這麼對她說。即便真的如此，我也毫無經驗。她考慮自己未來在費城的生活，再次朝鏡子裡看去。每個人都得從一個地方開始起跑。你得當個魔術師……變魔術。

　　第二天一早，凱利到圖書館去見休士頓太太。

　　休士頓太太抬起頭，驚訝地看見凱利這麼早就到圖書館來了：「早安，凱利。你找機會看了雜誌嗎？」

　　「看了。」凱利深深吸了口氣，「我想嘗試當模特兒。問題是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

　　休士頓太太笑了：「我知道。我查過紐約的電話指南。你不是說你想離開這座城市嗎？」休士頓太太從皮包裡取出一張打了字的紙，遞給凱利。「這是曼哈頓前十二名模特兒代理公司的名單，有它們的地址和電話。」她輕輕捏住凱利的手，「從排名第一的開始。」

　　凱利驚呆了：「我……我不知道怎麼感謝……」

　　「我來告訴你。讓我看見你的照片登在這些雜誌上。」

　　那天吃晚飯時，凱利說：「我決定當模特兒。」

　　她的繼父嘰哩咕嚕地抱怨：「這可是你至今為止最愚蠢的想法。你究竟是怎麼回事？所有的模特兒都是婊子。」

　　凱利的母親嘆氣：「凱利，別犯我的錯。我也有過妄想。會害死你的。你是黑人而且很窮。你會到處碰壁的。」

　　那是凱利下定決心的瞬間。

　　次日凌晨五點，凱利從床底下拖出整理好的手提箱，直奔汽車站。在她的皮包裡有著她靠看孩子掙來的兩百美元。

　　到曼哈頓的行程花了兩小時，凱利利用那段時間想像自己的未來。她將成為一名專業的模特兒。「凱利．哈克沃斯」聽起來不夠專業。我知道該怎麼辦。我就用我的名字。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呼喚這個名字。這是我們的首席模特兒，凱利。

　　她住進一家廉價的汽車旅館，九點鐘，凱利走進休士頓太太給她的名單上的第一名模特兒代理公司的大門。凱利素面朝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衣服，因為她沒有辦法熨燙。

　　大堂接待檯沒有人值班。她朝一個坐在辦公室裡的男人走去，那人正忙著寫什麼。

　　「請原諒。」凱利說。

　　那人咕嚕了幾句，並沒有抬起頭。

　　凱利猶豫著：「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需要模特兒？」

　　「不要，」那人唧咕說，「我們沒在招聘。」

　　凱利嘆氣：「謝謝你了，無論如何。」她轉身要走。

　　那人抬起頭一看，表情變了：「等等！等一下。回到這裡來。」他一躍而起，「上帝啊。你是從哪裡來的？」

　　凱利困惑地看著他。「費城。」

　　「我意思是……得。你以前做過模特兒嗎？」

　　「沒有。」

　　「沒關係。你在這裡學，邊做邊學。」

　　凱利的喉嚨突然發乾：「這意思是不是說我……我將成為一名模特兒？」

　　他咧嘴笑了：「當然。客戶看到你會瘋狂的。」

　　她幾乎不相信。這是業界最大的模特兒代理公司之一，而且他們……

　　「我名叫比爾．勒納。我經營這家代理機構。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凱利夢寐以求的時刻。這是她將第一次使用她全新的專業名字的時刻。

　　勒納瞪著她看：「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凱利挺直腰桿，顯示出全部的身高，自信地說：「當然知道。凱利．哈克沃斯。」

　　第九章

　　聽見低低掠過頭頂的飛機發出的轟鳴聲，洛伊絲．雷諾茲的唇邊浮現出笑影。加里。他遲到了。洛伊絲提出要到機場去接他，但他說：「不麻煩你了，妹妹。我叫計程車就行了。」

　　「可是，加里，我很樂意去……」

　　「你待在家裡等我更好。」

　　「就隨你吧，哥哥。」

　　哥哥在洛伊絲的生活中一直是最重要的人物。她在基洛納的成長歲月是一場噩夢。從她還是個小女生開始，洛伊絲就覺得整個世界在跟她作對：五光十色的雜誌、時裝模特兒、女電影明星──僅僅因為她稍稍豐滿了一點。什麼地方有明文規定說健康美的女孩不能和病態、皮包骨的女孩同樣美麗？洛伊絲．雷諾茲經常對著鏡子仔細打量自己。她有著長長的金髮、藍色的眼睛、精緻的淺色五官以及洛伊絲認為發育充分的曼妙身體。男人可以在褲腰帶上掛著個啤酒肚悠哉遊哉，別人也不會說三道四。可是讓女人增加幾磅體重，就成了譏諷的對象。是哪個男性白癡有權決定理想女性的身材必須是三十六─二十六─三十六？

　　在洛伊絲的記憶中，同學總是在背後嘲笑她──「胖墩」、「柏油桶」、「小豬」。這些詞深深地傷了她的心。但加里卻始終不渝地守護在她的身邊。

　　洛伊絲從多倫多大學畢業時，已經受夠了別人的奚落。如果白馬王子正在尋找一個真正的女人的話，那非我莫屬了。

　　一天，出乎意料地，白馬王子出現了。他的名字叫亨利．勞森。他們在教會舉辦的一次活動上相遇，洛伊絲對他一見鍾情。他高瘦，金髮碧眼，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性格也與其相配。他父親是教堂的牧師。那天洛伊絲大部分的時間都和亨利待在一起，交談過程中她得知他辦了一所很成功的托兒所，而且是個熱愛大自然的人。

　　「如果你明天晚上沒什麼事，」他說，「我想請你吃晚飯。」

　　洛伊絲沒有任何的猶豫：「好，謝謝你。」

　　亨利．勞森把她帶到聞名遐邇的撒沙弗拉茲，多倫多最好的酒店之一。菜單很有誘惑力，但洛伊絲只點了一道素淨小菜，因為她不想要亨利以為她是個貪吃的人。

　　亨利注意到她只吃沙拉：「你吃不飽的。」

　　「我在減肥，」洛伊絲騙他。

　　他把手放在洛伊絲手上：「我不要你減肥，洛伊絲。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她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激動。他是第一個對她說這樣話的人。

　　「我來給你點，牛排、馬鈴薯和一份凱撒沙拉，」亨利說。

　　太棒了，終於找到一個理解並贊同她胃口的男子。

　　以下的幾個星期是在一系列大快朵頤的約會中度過的。三個星期結束後，亨利說：「我愛你，洛伊絲。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這句話乃是她原以為永遠也不會聽到的。她抬起胳膊摟住他，「我也愛你，亨利。我要做你的妻子。」

　　婚禮五天後在亨利父親的教堂裡舉行。加里和幾個朋友出席了，儀式非常動人，由亨利的父親主婚。洛伊絲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你們倆到哪裡去度蜜月？」勞森牧師問。

　　「路易絲湖，」亨利說，「那兒很浪漫。」

　　「度蜜月的完美地點。」

　　亨利摟著洛伊絲：「我期待我們共度的一生中每一天都是蜜月。」

　　洛伊絲欣喜若狂。

　　婚禮一結束，他們就動身往路易絲湖去。路易絲湖是位於加拿大洛磯山脈腹地的班夫國家公園裡的一個蔚為壯觀的綠洲。

　　他們傍晚抵達時，夕陽在湖面上閃爍著金燦燦的光芒。

　　亨利一下子把洛伊絲擁入懷裡：「你餓了吧？」

　　她深情地望著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不餓。」

　　「我也不餓。我們為什麼不脫衣服呢？」

　　「哦，好，親愛的。」

　　兩分鐘後，他們上了床，亨利跟她做愛是那麼地細膩、體貼。棒極了。酣暢淋漓。令人神清氣爽。

　　「哦，親愛的，我太愛你了。」

　　「我也愛你，洛伊絲，」亨利說著，站了起來，「現在我們必須跟淫罪搏鬥。」

　　洛伊絲看著他，一頭霧水：「什麼？」

　　「跪下。」

　　她笑起來。「你不累啊，親愛的。」

　　「跪下。」

　　她微笑著：「好吧。」

　　她迷迷惑惑地跪下，只見亨利從褲腰上抽下一根粗皮帶。他走到她身邊，不由分說，揮起皮帶狠狠鞭打她裸露的臀部。

　　洛伊絲驚呼，想爬起來：「你幹什麼……？」

　　他將她一把推倒：「我告訴你了，親愛的。我們必須跟淫罪搏鬥。」他掄起皮帶，又抽打起她。

　　「住手！住手！」

　　「待著別動。」他的聲音充滿激情。

　　洛伊絲掙扎著爬起來，但亨利用一隻強壯的手按住她，再次用皮帶鞭打。

　　洛伊絲感到臀部皮開肉綻了：「亨利！上帝啊！住手！」

　　最終亨利直起腰，顫抖著吸口氣：「現在行了。」

　　洛伊絲動彈不得。能感覺到傷口在流血。她痛苦地掙扎著爬起來。說不出話。只能恐怖地瞪大眼睛，看著丈夫。

　　「性是罪孽。我們必須跟誘惑搏鬥。」

　　她搖頭，仍然說不出話，仍然不能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

　　「想想亞當和夏娃，人類墮落的開始。」他滔滔不絕。

　　洛伊絲開始哭泣，發出大聲而痛苦的嗚咽。

　　「現在沒事了。」他把洛伊絲摟進懷裡，「沒事了。我愛你。」

　　洛伊絲狐疑地說：「我也愛你，可是……」

　　「別擔心。我們已經征服了它。」

　　這意味著，這將是這種事的最後一次了，洛伊絲想。大約跟他是牧師的兒子有某種關係。感謝上帝，總算過去了。

　　亨利緊緊抱著她：「我太愛你了。我們出去吃晚飯吧。」

　　在餐館裡，洛伊絲沒辦法坐下來。痛得厲害，但她不好意思開口要軟墊。

　　「我來點，」亨利說。他給自己要了個沙拉，為洛伊絲點了份大餐，「你得保持體力，我最親愛的。」

　　吃飯時，洛伊絲回想起剛才的一幕。亨利是她所遇見過的最好的男人。她被他的──什麼來著，她百思不得其解──信仰，嚇了一跳。無論如何，過去了。她可以朝前看，期待和這個男人共度餘生，照顧他也被他所照顧。

　　吃完主菜後，亨利為洛伊絲又加了道甜食：「我喜歡渾身是肉的女人。」

　　她笑了。「很高興我討你喜歡。」

　　晚飯過後，亨利說：「我們回房間好嗎？」

　　「好。」

　　回到房間，他們寬衣解帶，亨利把洛伊絲抱進懷裡，疼痛似乎消失了。他的做愛是甜蜜溫柔的，甚至比以前更加受用。

　　洛伊絲擁抱著丈夫：「太棒了。」

　　「對。」他點頭。「現在我們必須為觸犯了淫戒贖罪。跪下。」

　　半夜，趁亨利熟睡，洛伊絲悄悄地整理了一隻手提箱，逃跑了。她乘飛機到溫哥華，打電話給加里。午飯時，她告訴他發生的事。

　　「我要進行離婚訴訟，」洛伊絲說，「但我得先搬出這個城市。」

　　加里思索片刻：「我有個朋友開保險公司，妹妹。在丹佛，離這兒一千五百英里。」

　　「那好極了。」

　　加里說：「我會跟他說的。」

　　兩星期後，洛伊絲在中西部的保險公司上班，屬於管理層的一員。

　　加里經常和洛伊絲連繫。她購買了一棟漂亮的小平房，遠眺洛磯山脈，哥哥不時造訪。他們在一起共享週末──或滑雪，或垂釣，或簡單地坐在沙發上交談。我為你感到驕傲，妹妹，他總是這麼對她說，而洛伊絲也為加里的成就感到自豪。他獲得了理科博士學位，為一家國際大公司工作，而且把飛行作為業餘愛好。

　　洛伊絲想著加里的時候，外面有人敲門。她朝窗外看是誰來了，原來是熟人。湯姆．許布納。他個子高高，面相粗魯，是位有執照的飛行員，加里的朋友。

　　洛伊絲開門，許布納走了進來。

　　「嘿，湯姆。」

　　「洛伊絲。」

　　「加里還沒到。我想剛才聽見他的飛機聲了。他隨時都會到的。你願意等還是……？」

　　他注視著她：「你還沒有看電視？」

　　洛伊絲搖搖頭：「沒有。出了什麼事？我希望我們不是又要打仗了……」

　　「洛伊絲，我恐怕有壞消息。真正的壞消息。」他的聲音很緊張，「是關於加里的。」

　　她的身體僵硬了：「他出了什麼事？」

　　「他在來這裡看你的途中墜機身亡。」他看見她眼睛裡的光熄滅，「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們兄妹情深。」

　　洛伊絲想說話，但她喘不過氣來：「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

　　湯姆．許布納抓住她的手，體貼地把她領到長沙發前。

　　洛伊絲坐下，深深地吸口氣：「發生……發生了什麼？」

　　「加里在丹佛外幾英里的地方撞上山崖。」

　　洛伊絲感到眩暈：「湯姆，我想單獨待會兒。」

　　他打量她，放心不下：「你肯定嗎，洛伊絲？我可以留下來……」

　　「謝謝你，但請離開。」

　　湯姆．許布納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然後點點頭：「你有我的電話號碼。需要我，就打電話。」

　　洛伊絲沒有聽見他離去的聲響。她坐著發呆，驚魂不定。彷彿有人告訴她，她死了似的。她的腦海裡開始閃現他們童年的光景。加里總是她的保護者，跟欺負她的男孩子鬥，在他們長大一些後，陪她去看棒球賽，看電影，參加派對。她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一個星期前，她在腦子裡重現當時的場面，猶如一部隔著淚水顯得十分模糊的電影膠捲在慢慢地展開。

　　他們兩人坐在餐桌邊。

　　「你沒在吃嘛，加里。」

　　「很好吃，妹妹。但我不很餓。」

　　她觀察了他一會：「你有心事？」

　　「你總是知道的，是吧？」

　　「跟你的工作有關。」

　　「是的。」他推開盤子，「我想我有生命危險。」

　　洛伊絲看著他，大吃一驚：「什麼？」

　　「妹妹，世界上只有五六個人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情。我下星期一飛回來過夜。星期二早晨到華盛頓去。」

　　洛伊絲不明白：「為什麼去華盛頓？」

　　「去告訴他們關於普里馬的事。」

　　加里接著解釋了什麼是普里馬。

　　現在加里死了。我想我有生命危險。她哥哥不是死於飛行事故。是被謀殺的。

　　洛伊絲看看錶。太晚了，什麼也不能做了，但早晨她將打那個為她哥哥復仇的電話。她將完成加里的心願。洛伊絲突然感到渾身乏力，好不容易才從沙發上站起來。她沒吃晚飯，但想到飯菜就反胃。

　　她徑直走向臥室，摔倒在床上；由於太累，她連衣服也沒有脫。她呆呆地躺在那裡直到進入夢鄉。

　　洛伊絲夢到她和加里坐在一輛飛馳的火車上，車廂裡所有的乘客都在抽菸。越來越熱，煙霧嗆得她咳嗽。

　　咳嗽驚醒了她，她睜開眼睛。愕然地四下看著。臥室起火了，火苗迅速地躥上窗簾，房間裡煙霧騰騰，洛伊絲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喉嚨卡住了。她拼命屏住呼吸，踉蹌地走進起居室。

　　整個房間都籠罩在火焰中。她朝門走了五六步，兩腿發軟，倒在了地上。

　　洛伊絲．雷諾茲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火苗貪婪地一路向她舔來。

　　第十章

　　對凱利來說，一切都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在進行著。她很快就學會了模特兒行業最重要的方方面面：公司提供她形象設計、姿勢、風度等各方面的培訓。當模特兒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態度，對凱利而言，這意味著表演，因為她內心裡既不感到自己美麗，也不覺得別人會被她所吸引。

　　「一夜躥紅」這個詞可能是為凱利而發明的。她放射出的不僅是一個令人激動、煽情的形象，而且還是一種對男人而言頗具挑戰性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兩年之內，凱利上升到首席模特兒的地位。在十多個國家做產品代言人。她大部分的時間在巴黎度過，公司絕大多數最重要的客戶總部都設在巴黎。

　　有一次，參加過紐約的一場超級豪華時裝秀後，凱利在返回巴黎之前去探望母親，母親顯得更加蒼老，更加憔悴了。我得讓她離開這裡，凱利想。我要給她買套好公寓，照顧她。

　　母親看見她顯出快樂的神情：「我真高興你做得這麼好，凱利。謝謝你每個月寄來的支票。」

　　「不要客氣。母親，我要跟你說件事。有個計劃都落實了。我要你離開……」

　　「呵，看看誰來造訪我們了──女王陛下。」她的繼父剛走進來，「你在這裡幹什麼呀？不會是穿著這些花花哨哨的衣服到處擺闊吧？」

　　這件事我得等到下次了，凱利想。

　　凱利還有個地方要逗留。她去了曾經在裡面度過那麼多美好時光的公共圖書館，當她捧著五六本雜誌邁進大門時，腦海裡浮現出一幕幕的往事。

　　休士頓太太沒有坐在辦公桌後。凱利走到裡間，看見她站在一條側面的走道裡，穿著一條柔滑、合體的連衣裙，顯得光彩照人，正忙碌地往架子上擺書。

　　休士頓太太聽到開門的聲音，「等一下我就來。」她轉身。「凱利！」幾乎是一聲驚叫。「哦，凱利。」

　　她們朝對方跑過去，相互擁抱。

　　休士頓太太推開凱利，看著她：「我簡直不相信是你。你到費城來幹什麼？」

　　「來看我母親，但也要看看你。」

　　「我為你感到多麼驕傲。你都不知道。」

　　「休士頓太太，記得我問過你我怎麼感謝你嗎？你說我能讓你看見我在時裝雜誌上的照片就是對你的感謝了。看。」凱利把那疊時裝雜誌放在休士頓太太的懷裡。包括《伊麗》、《國際大都會》、《小姐》和《時尚》。她在每一本的封面上。

　　「太美了。」休士頓太太的笑容非常燦爛，「我要給你看樣東西。」她走到辦公桌後，取出幾本同樣的雜誌。

　　凱利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我怎麼才能報答你？你改變了我的一生。」

　　「不對，凱利。你改變了你自己的一生。我所做的只是稍稍推了一把而已。凱利……」

　　「什麼？」

　　「因為你的關係我的穿著也變得時尚了。」

　　※※※

　　由於凱利珍視自己的隱私，她的名望有時會給她帶來麻煩。攝影師不斷的圍堵讓她很傷腦筋，她患有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恐懼症，唯恐受到陌生人的滋擾。凱利喜歡獨處。

　　一天，她正在喬治五世賓館的第五餐廳吃中飯，有個穿得毫無品位的男人走過，特地停下來盯著她看。他面容蒼白，顯得很不健康，就像那些一輩子都蝸在室內的人。他手裡拿著一本《伊麗》，翻開在登載凱利照片的那一頁。

　　「請原諒，」陌生人說。

　　凱利不高興地抬起頭：「怎麼？」

　　「我看見你的……我讀了這篇關於你的文章，文章說你是費城人。」他的語氣變得熱烈起來，「我也是那裡的人，我看到你的照片時，感到好像認識你，而且……」

　　凱利冷冷地說：「你不認識我，我不喜歡被陌生人打擾。」

　　「哦，抱歉。」他吞嚥了一下，「我並不想……我並不陌生。我意思是……我名字叫馬克．哈里斯，我為金斯利國際集團工作。我看見你在這裡，我……我想也許你不喜歡一個人吃飯，你和我可以……」

　　凱利朝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你想錯了。現在我要你離開。」

　　他結巴起來：「我……我並不想打擾。只是我……」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我走了。」

　　凱利看著他走出門去，捧著那本雜誌。討厭鬼。

　　凱利簽約為幾家時裝雜誌做一星期的平面廣告。她跟馬克．哈里斯相遇後的第二天，正在模特兒化妝間裡著裝，突然有人送來三打玫瑰。

　　卡片上寫著：請饒恕我打擾了你。馬克．哈里斯。

　　凱利撕碎卡片：「把花送到兒童醫院去。」

　　第二天早晨服裝管理員又走進化妝間，拿著一個包裹：「有人送這個給你，凱利。」

　　裡面是單獨一枝蘭花。卡片寫著：我希望我已經被饒恕，馬克．哈里斯。

　　凱利扯掉卡片：「把花留下。」

　　那以後，幾乎每天都有馬克．哈里斯派人送來的禮物：一小籃水果、一枚奇妙指環、玩具聖誕老人。凱利把它們統統扔進廢紙簍。下一個禮物卻大不相同：一條可愛的法國鬈毛小狗，脖子上繫著根紅絲帶，掛著的卡片上寫著：這是「安琪兒」。我希望你跟我一樣地愛她。馬克．哈里斯。

　　凱利撥通了查號臺，問到了金斯利國際集團的電話號碼。當他們總機的話務員回應時，凱利問：「有一位馬克．哈里斯在你們那裡上班嗎？」

　　「有，小姐。」

　　「我能跟他通話嗎，請問？」

　　「稍等。」

　　片刻之後，凱利聽見那熟悉的聲音：「喂？」

　　「哈里斯先生嗎？」

　　「是的。」

　　「我是凱利。我決定接受你的邀請，和你一起吃午飯。」

　　一陣驚訝的沉默，隨後，「真的嗎？那……那太好了。」

　　凱利聽得出他聲音裡的興奮。

　　「今天，勞倫特，一點鐘？」

　　「好。非常感謝你。我……」

　　「我會預訂位子的。再見。」

　　凱利抱著小狗悠哉遊哉地走進去時，馬克．哈里斯正站在勞倫特的一張餐桌邊等候。

　　馬克的臉綻放出笑容：「你……你來了。我不肯定……你還帶來了安琪兒。」

　　「對。」凱利把狗塞進馬克的懷裡，「她可以和你共進午餐，」冷冰冰地撂下一句，凱利扭頭便走。

　　馬克說：「我不明白。我想……」

　　「好吧，我給你做最後一次解釋，」凱利搶白，「我要你別再煩我。你聽懂了沒有？」

　　馬克．哈里斯的臉漲得通紅：「好。好，當然。對不起。我沒有……我沒有打算……我只是想……我不知道該怎麼……我願意解釋。你能坐一小會嗎？」

　　凱利正要說不，卻坐了下來，一臉的鄙夷。

　　「怎麼？」

　　馬克．哈里斯深呼吸一下：「真是非常抱歉。我不是存心惹你不高興。我給你送那些東西是為了打擾過你而向你表示歉意。我只想有個機會……看見你的照片時。我感覺似乎一輩子都認識你。而當我看見你本人時，你甚至更加……」他結結巴巴地說，無地自容。「我……我應當知道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對一個像……像……我這樣的人感興趣。我……我表現得就像個愚蠢的小學生。我深感羞愧。只是因為我……我不知道應當怎麼告訴你我的感受，而且……」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周身散發出赤裸裸的不堪一擊的脆弱。「我就是不會……不會表述我的感情。我一輩子都是很孤單的。從來沒有人……六歲時，父母離異，打了一場監護權的仗。他們誰都不要我。」

　　凱利注視著他，默不作聲。他的話在她心裡引起共鳴，掀開塵封的記憶。

　　你幹嘛不在那小鬼出生前就把她做掉？

　　我試過。不起作用。

　　他繼續說著。「我在五六家不同的收容院裡長大，沒有人愛……」

　　他們是你的叔叔。別打擾他們。

　　「似乎我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正確的事……」

　　晚飯難吃死了……這件衣服的顏色跟你不配……你還沒把浴室弄乾淨……

　　「他們要我輟學，到一家汽車修理鋪去工作，可是我……我想當科學家。他們說我太笨……」

　　凱利對他的述說聽得越來越入神。

　　我決定當模特兒。

　　所有的模特兒都是婊子……

　　「我夢想上大學，但他們說就我做的那種工作，不需要受任何的教育。」

　　你要上學幹什麼？就你的那張臉，不如叫賣你的屁股還好些……

　　「我獲得麻省理工學院的獎學金時，我的養父母說我很可能半途被開除，不如到汽車修理鋪去工作……」

　　大學？你只會白白地浪費你四年的生命……

　　聽著這個陌生人的故事猶如聽著她自己人生的複述。凱利坐著，深深地被觸動了，內心經歷著與坐在對面的陌生人同樣的痛苦。

　　「我從麻省理工畢業之後，到位於巴黎的金斯利國際集團的一個分支機構上班。但我還是很孤獨。」長長的停頓。「很久以前，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生活中最偉大的事情是找到一個你愛，並愛你的人……我相信這話。」

　　凱利默默地坐著。

　　馬克．哈里斯尷尬地說：「可我一直沒找到這個人，正準備放棄。突然那天我看見了你……」他說不下去了。

　　他站起來，懷裡抱著安琪兒：「我對所有這一切都感到非常羞愧。我保證不會再打擾你。再見。」

　　凱利看著他離開：「你帶著我的狗上哪兒去？」她大聲說。

　　馬克．哈里斯轉過身，迷惑不解：「對不起？」

　　「安琪兒是我的。你把她送給了我，不是嗎？」

　　馬克站著，左右為難：「對，但你剛才說……」

　　「我跟你做筆交易，哈里斯先生。我保留安琪兒，而你可以享有來訪的權利。」

　　他愣了一分鐘的光景，隨即他的笑容照亮了整個的餐廳：「你意思是說我能……你允許我……？」

　　凱利說：「我們幹嘛不在今天吃晚飯的時候討論呢？」

　　而凱利不知道她因此而將自己設定為暗殺的靶子。

　　第十一章

　　法國，巴黎

　　巴黎四區艾納爾德街呂里警察總部裡正進行著一場問訊。艾菲爾鐵塔的總管正在接受安德烈．貝爾蒙多和皮埃爾．馬雷探長的調查。

　　艾菲爾鐵塔自殺案調查

　　五月六日，星期一

　　上午十：〇〇

　　對象：雷內．帕斯卡

　　貝爾蒙多：帕斯卡先生，我們有理由相信馬克．哈里斯，那個被認為是從艾菲爾鐵塔觀光平臺上跌落下去的人，是被謀殺的。

　　帕斯卡：謀殺？但……據我了解那是個意外事故而且……

　　馬雷：他越過那道女牆不可能是偶然的。牆太高了。

　　貝爾蒙多：而且我們已經查明死者沒有自殺傾向。事實上，他為妻子制定了縝密的週末度假計劃。她是凱利──名模。

　　帕斯卡：對不起，先生們，但我不明白那有什麼……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兒來？

　　馬雷：幫助我們澄清幾個問題。那天夜裡餐廳是什麼時候打烊的？

　　帕斯卡：十點。因為雷暴雨的關係，朱爾斯．弗訥裡面連一個客人都沒有，所以我決定……

　　馬雷：電梯幾點關閉？

　　帕斯卡：通常運行到午夜，但那天夜裡，因為沒有觀光客和進餐的人，我在晚上十點就把它們都關掉了。

　　貝爾蒙多：包括到觀光平臺的電梯？

　　帕斯卡：對。全部電梯。

　　馬雷：是否有可能什麼人不用電梯抵達觀光平臺？

　　帕斯卡：不可能。那天夜裡所有的設備都關閉了。我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如果……

　　貝爾蒙多：我告訴你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哈里斯先生是被人從觀光平臺上扔下去的。我們知道是觀光平臺，因為當我們查看女牆時，發現牆頭上有摩擦的痕跡，而且他鞋掌上嵌著的水泥薄片和女牆上被刮下的水泥相匹配。如果那一層樓上了鎖，電梯不再運行，他是怎樣在午夜跑到那上面去的？

　　帕斯卡：我不知道。沒有電梯，根本……根本不可能。

　　馬雷：但確實有一部電梯把哈里斯先生送到觀光平臺上，並且把他的刺客──或者刺客們──也送了上去，事後還把他們又接了下來。

　　貝爾蒙多：陌生人能開電梯嗎？

　　帕斯卡：不能。機務員值班時寸步不離，夜裡電梯都是用特殊的鑰匙鎖上的。

　　馬雷：有幾把鑰匙？

　　帕斯卡：三把。我有一把，另外兩把保管在這裡。

　　貝爾蒙多：你肯定最後一部電梯是在十點鐘關閉的？

　　帕斯卡：肯定。

　　馬雷：誰開的？

　　帕斯卡：托思。吉拉得．托思。

　　馬雷：我想和他談談。

　　帕斯卡：我也很想。

　　馬雷：請問是什麼意思？

　　帕斯卡：托思自從那天夜裡就再沒有來上班。我打電話到他的公寓。沒有人接。我找到他的房東。托思搬走了。

　　馬雷：沒有留下新地址？

　　帕斯卡：沒有。他人間蒸發了。

　　※※※

　　「人間蒸發？我們談論的是偉大的霍迪尼還是一個開電梯的小癟三？」

　　說話人是克洛德．雷諾祕書長，國際刑警總部負責人。雷諾五十多歲，身材矮小，渾身是勁，他奮力工作了二十年的時間才一步步地攀登上了刑警的最高階層。

　　雷諾正在主持一個會議，會議在七層樓高的國際刑警總部的會議室內舉行，國際刑警組織乃是七十八個國家一百二十六個特警部隊的情報交流中心。大樓位於巴黎以西六英里的聖克勞德，總部的人員由原來在國家警察廳，以及巴黎省任職的探員所配置。

　　圍繞著大會議桌坐著十二個人。他們在質訊貝爾蒙多探長已經有一個小時了。

　　雷諾祕書長憤怒地說：「那麼說，你和馬雷探長沒有能獲得任何有關一個人如何在一個，首先，他完全沒有可能抵達的區域，其次，他的刺客也完全不可能抵達或逃離的區域，被謀殺的信息了？這是你要告訴我的話嗎？」

　　「馬雷和我找了每個跟……」

　　「好了。你可以走了。」

　　「是，長官。」

　　他們望著挨了苛責的探長走出房間。

　　雷諾祕書長轉向與會者：「在你們的調查中，有沒有誰碰見過一個名叫普里馬的人？」

　　他們思索片刻，隨即搖頭：「沒有。普里馬是誰？」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很潦草地塗抹在一張字條上，字條是從死在紐約的一個人的上衣口袋裡發現的。我們認為其中有聯繫。」他嘆口氣。「先生們，我們拿在手上的是一個有著神祕外包裝，不可知內幕的難解的謎團。我在這個辦公室工作的十五個年頭裡，我們調查過系列殺手、國際黑幫、肢解、弒父以及其他一切可能的罪行。」他停頓片刻。「但在所有這些歲月裡，我都從來沒有碰到過像這樣的事情。我將給紐約辦公室發送一個通告……」

　　※※※

　　弗蘭克．比格利，曼哈頓刑偵局局長，正在看雷諾祕書長發送過來的文檔，卻見厄爾．格林伯格和羅伯特．普瑞吉澤走進他的辦公室。

　　「你要見我們，局長？」

　　「是的。坐。」

　　他們各人挑了把椅子坐下。

　　比格利局長舉起那張紙：「這是今天早晨國際刑警發來的通告。」他開始朗讀，「六年前，一位名叫磯晃的日本科學家自殺，在東京他賓館的房間裡上吊。磯晃先生身體健康，剛獲晉升，據說情緒高昂。」

　　「日本？這有什麼相干，和……？」

　　「聽我讀下去。三年前，馬德琳．史密斯，三十二歲的瑞士科學家，在她蘇黎世的寓所裡打開煤氣自殺。她懷有身孕，正準備和嬰兒的父親結婚。友人說他們從未見過她如此快樂過。」他抬起頭看著兩名探長。「在最近的三天裡：一位名叫新力婭．韋布呂熱的柏林人把自己淹死在自家的浴缸裡。同一天夜裡馬克．哈里斯，一名美國人，從艾菲爾鐵塔的觀光平臺上往下做了個燕式跳水。一天之後，一位名叫加里．雷諾茲的加拿大人在丹佛附近將自己的塞斯納飛機撞在山崖上。」

　　格林伯格和普瑞吉澤聽著，越來越感到困惑。

　　「而昨天，你們二位在東河岸邊發現理查．史蒂文斯的屍體。」

　　厄爾．格林伯格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所有這些案件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比格利局長不動聲色地說：「它們統統是一個案子。」

　　格林伯格瞪大眼睛看著他：「什麼？讓我看看我是否聽明白了。六年前一個日本人，三年前一個瑞士人，幾天前一個德國人、一個加拿大人和兩個美國人。」他沉默片刻，「什麼把這些案子串在了一起？」

　　比格利局長遞給格林伯格國際刑警發來的通告。

　　格林伯格邊看邊睜大了眼睛。他抬起頭，緩慢地說：「國際刑警相信一個智庫，金斯利國際集團，是這些謀殺案的幕後主使？太可笑了。」

　　普瑞吉澤說：「局長，我們談論的可是世界上最大的智庫。」

　　「所有這些人都是被謀殺的，每一個都跟ＫＩＧ有某種關聯。公司由坦納．金斯利擁有並經營。他是金斯利國際集團的董事長兼ＣＥＯ，總統科學委員會主席，國家先進計劃協會負責人，以及五角大廈國防政策董事會董事。我想你和格林伯格最好和金斯利先生談一談。」

　　厄爾．格林伯格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是。」

　　「厄爾……」

　　「到。」

　　「腳步放輕，帶根小棍子。」

　　五分鐘後，厄爾．格林伯格和坦納．金斯利的祕書通話。結束後，他轉向普瑞吉澤：「我們預約在星期二上午十點鐘見面。此刻金斯利先生正在華府出席國會委員會的聽證會。」

　　※※※

　　在華盛頓特區參院環境特別委員會的聽證會上，六名參議院委員會委員和三十多名旁聽者以及記者正專心致志地聆聽著坦納．金斯利的陳述。

　　坦納．金斯利四十多歲，高而英俊，冷酷的藍眼睛裡充滿才智，目光炯炯有神。他有著羅馬式的高鼻子、強壯的下頷和一個鐫刻在硬幣上都當之無愧的側影。

　　委員會主席，資深參議員保利娜．瑪麗．凡．露文，是個儀表威嚴的人物，有著幾乎不可一世的自信心。她看著坦納，乾脆俐落地說：「你可以繼續下去，金斯利先生。」

　　坦納點點頭：「謝謝你，參議員。」他轉向其他委員會成員，開口講話時，聲音是激情洋溢的。「當我們政府裡的某些政客依然在就全球變暖和溫室效應的後果進行狡辯時，臭氧層的空洞正在迅速地擴大。正因為此，半個世界遭受著乾旱，而另一半卻遭受著洪澇。在羅斯海，一個相當於牙買加面積的冰山由於全球變暖剛剛崩潰。南極上空的臭氧洞已經達到創紀錄的一千萬平方英里的大小。」他停頓以加強效果，然後一字一頓地重複：「一千萬平方英里。」

　　「我們正目睹著史無前例數量龐大的颶風、旋風、颱風以及肆虐部分歐洲的風暴。由於氣候的劇烈變化，全世界各個國家成千上萬的民眾面臨著饑饉和死亡。但這些只是言詞而已：饑饉和死亡。別把它們當作言詞來思考。思考它們的含義──男人、女人和孩子，飢餓、無家可歸和瀕臨絕境。

　　「今年夏天，歐洲有兩萬多人在一股熱浪中喪生。」坦納提高了嗓門。「而我們又做了些什麼呢？我國政府拒絕承認在全球環境峰會上制定的京都議定書。這意味著我們對世界其他地區發生的事情置若罔聞。我們只顧往前走，隨心所欲地做有利於我們自己的事。我們就這麼麻木，這麼自私自利，以至看不見我們的所作所為對……」

　　凡．露文參議員插話：「金斯利先生，這不是一場辯論會。我想請你採取一個更為溫和的語氣。」

　　坦納深深吸口氣，點點頭。以略微減弱的激情繼續說下去。「如同我們大家所知道的，溫室效應是由燃燒化石燃料和其他完全在我們控制之下的相關元素而誘發的，然而在五十萬年裡那些排放物卻達到了它們的最高點。它們正汙染著我們子孫後代呼吸的空氣。汙染能夠制止。可為什麼沒有呢？因為那將花去企業大筆的金錢。」他的嗓門再次升高了。「金錢！一口新鮮空氣和一條人命相比值多少錢？一加侖汽油？兩加侖汽油？」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激昂了。「據我們所知，這個星球是唯一可供我們居住的地方，然而我們卻正在迅速地毒害土地、海洋和我們呼吸的大氣。如果我們不停止……」

　　凡．露文參議員再次打斷他。「金斯利先生……」

　　「我道歉，參議員。對不起。但我不能眼看著我們的世界毀滅而無動於衷。」

　　金斯利又講了三十分鐘。

　　在他結束後，凡．露文參議員說：「金斯利先生，我想在我的辦公室接見你，請。聽證會結束了。」

　　凡．露文參議員的辦公室原本是按典型的官僚機構刻板的模式佈置的：一張辦公桌、一張會客桌、六把椅子和一排排的文件櫃，但參議員卻以彩色繽紛的編織物、油畫和攝影作品添加上她自己女性的特質。

　　坦納走進去時，辦公室裡除了凡．露文參議員，還有另外兩個人。

　　「我的助手，科琳娜．墨菲和卡羅麗．特羅斯特。」

　　科琳娜．墨菲，年輕漂亮的紅髮女子，和卡羅麗．特羅斯特，嬌小的金髮碧眼姑娘，都是二十來歲，在參議員身邊就座。她們明顯地被坦納迷住了。

　　「坐，金斯利先生。」

　　坦納坐下。參議員端詳他片刻：「坦白地說，我聽不懂你說的。」

　　「哦，真的嗎？我很驚訝，參議員。我以為我把自己的意思講得很清楚。我感到……」

　　「我知道你的感覺。但你的公司，金斯利國際集團，和我們政府簽有多個項目的合同，可你卻在環境問題上跟政府叫板。難道對你的生意沒有不利的影響嗎？」

　　坦納冷冷地說：「這與生意無關，凡．露文參議員。問題關係到全人類。我們正目睹一場災難性的全球不穩定的開始。我試圖說服參議院撥款使這種現象得到控制。」

　　凡．露文參議員尖刻地說：「撥款中的一部分可能劃進你的公司，是嗎？」

　　「我根本不在乎錢將落到誰的腰包裡。我只是要看到採取行動以免悔之莫及。」

　　科琳娜．墨菲熱情地說：「真令人欽佩。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坦納轉向她：「墨菲小姐，如果你這麼說的意思是，大多數人似乎相信金錢比道德更重要，我遺憾地說，你很可能是對的。」

　　卡羅麗．特羅斯特大聲說：「我認為你為之努力的一切都太棒了。」

　　凡．露文參議員對她的兩名助手分別投去不滿的目光，然後轉向坦納：「我不能做任何承諾，但我將和我的同事交談，了解他們在環境問題上的觀點。我會向你反饋的。」

　　「謝謝你，參議員。我非常感激。」他遲疑了一下，「也許以後趁你待在曼哈頓的時候，我能陪你參觀一下ＫＩＧ，向你展示我們的運作程序。我想你可能會感到興趣的。」

　　凡．露文參議員不置可否地點頭：「我會通知你的。」

　　會見結束了。

　　第十二章

　　從人們聽說馬克噩耗的那一刻起，凱利．哈里斯的電話，花束和電郵便應接不暇。

　　第一個打來電話的是山姆．梅多斯，一位同事，馬克的好朋友。

　　「凱利！我的上帝。我簡直不能相信！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簡直崩潰了。每當我回過頭，都期盼著看見馬克站在那裡。凱利……有用得著我幫忙的地方嗎？」

　　「沒有，謝謝你，山姆。」

　　「保持連繫。我想盡我所能幫助你……」

　　在那以後，十來位馬克的朋友打來電話，還有跟凱利合作的模特兒。

　　比爾．勒納，模特兒公司老板，打來電話。他首先表示哀悼，然後說：「凱利，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恰當，但我想回到工作上來目前對你有好處。我們的客戶都快把電話打爆了。你想你什麼時候可以恢復工作？」

　　「當馬克回到我身邊的時候。」

　　她掛上電話。

　　此刻電話又響了起來。最後凱利拿起話筒：「喂？」

　　「哈里斯太太？」

　　她還仍然是哈里斯太太嗎？已經不再有哈里斯太太了，但她將永遠、永遠是馬克的妻子。

　　她堅定地說：「我是馬克．哈里斯太太。」

　　「這裡是坦納．金斯利辦公室。」

　　馬克為之工作──工作過的人。「有事嗎？」

　　「金斯利先生非常希望你能到曼哈頓來見他。他想跟你在公司總部見面。你有時間嗎？」

　　凱利有時間。她已經關照代理公司取消她所有的預約。但她還是很驚訝。為什麼坦納．金斯利要見我？「有。」

　　「你在星期五離開巴黎是不是很方便？」

　　此後不再會有方便的事了。「星期五。行。」

　　「好。在戴高樂機場將有一張聯合航空的機票等你去取。」他告訴她航班號，「紐約將有車接你。」

　　馬克曾對凱利談過坦納．金斯利這個人。馬克見過他，認為他是個天才，並且是個非常好的老板。也許我們能分享對馬克的回憶。這個念頭使她高興起來。

　　安琪兒跑進來，跳到她的懷裡。凱利緊緊地抱著她：「我外出期間你怎麼辦呢？媽媽可以領養你，但我只是離開幾天而已。」

　　突然凱利知道誰可以照看小狗。

　　凱利走下樓梯，來到大樓物業管理員的辦公室。工人們正在安裝一部新電梯，每次走過他們的身邊凱利都感到一陣心悸。

　　管理員菲利普．桑德爾是位個子高高、相貌堂堂、而且古道熱腸的男子漢，他妻子和女兒也總是不厭其煩地幫助別人。當得知馬克的消息時，他們都悲痛欲絕。馬克的葬禮是在佩爾拉雪茲公墓裡舉行的，凱利邀請了桑德爾一家出席。

　　凱利走到菲利普的公寓間門口，敲敲門。菲利普開門，凱利說：「我有件事要麻煩你。」

　　「請進。有事儘管吩咐，哈里斯太太。」

　　「我得去紐約三四天。我不知道你是否介意我不在家的時候幫忙照看安琪兒。」

　　「介意？安娜．瑪麗亞和我都高興還來不及呢。」

　　「謝謝你。我會很感激的。」

　　「我答應你，我會竭盡全力嬌慣她。」

　　凱利笑了：「太晚了。我已經把她給慣壞了。」

　　「你計劃什麼時候動身？」

　　「星期五。」

　　「行。我會照看一切的。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女兒被巴黎大學錄取了？」

　　「沒有。太好了。你一定為她感到非常驕傲。」

　　「是的。她過兩個星期就要開學了。我們都很興奮。夢想成真了。」

　　星期五早晨凱利把安琪兒抱到樓下菲利普．桑德爾的寓所去。

　　凱利遞給管理員幾個紙口袋：「這是一些安琪兒愛吃的東西和幾個她玩的玩具……」

　　菲利普朝後退一步，凱利看見他身後的地板上放著整整一堆的狗玩具。

　　凱利開懷大笑：「安琪兒，你遇到好人了。」她最後擁抱了一下小狗，「再見，安琪兒。非常感謝你，菲利普。」

　　凱利動身的那天早晨，妮科爾．帕拉迪斯，這豪華公寓大廈的接待員，站在大門口道別。她是個熱情奔放、頭髮灰白的婦人，個子嬌小，坐在辦公桌後面時，只有頭頂露在外面。

　　她滿面笑容地看著凱利：「我們都會想你的，太太。務必盡早回到我們身邊。」

　　凱利握住她的手：「謝謝你。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妮科爾。」

　　幾分鐘後，她踏上去機場的路。

　　戴高樂機場一如既往地擁擠不堪。它是個超現實主義的迷魂陣，充斥著售票臺、商店、餐廳、樓梯以及猶如史前怪獸般爬上爬下的巨型手扶梯。

　　凱利抵達時，機場經理護送她到私人候機廳。四十五分鐘後，她的航班被通知啟航。凱利開始朝登機門走去時，站在附近的一個女人窺視著她通過。一等凱利的身影消失，女人便拿起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凱利坐在飛機的座位上，想著馬克，茫然不知機艙裡的大多數男人和女人都在偷偷地看著她。

　　馬克半夜三更在艾菲爾鐵塔的觀光平臺上做什麼？他準備跟誰碰頭？為什麼？其中最壞的問題──為什麼馬克要自殺？我們在一起是那麼地快樂。我們那麼相愛。我不相信他是自殺的。馬克不會……馬克不會……馬克不會。她閉上眼睛，讓思緒往回漂去……

　　※※※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她為那個夜晚穿了條中規中矩的黑裙子和一件高領白襯衫，馬克無論如何都不會產生她試圖引誘他的念頭。這將只不過是一個隨意、友好的夜晚。凱利發現自己很緊張。由於童年時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件不可告人的事情，凱利日後從來沒有和任何男人有過社交，除非為了生意上的原因或隱姓埋名的慈善活動。

　　馬克並不是真正的約會對象，凱利不斷地告誡自己。他和我將只不過是朋友而已。他可以做我在城裡的護花使者，其中不包含任何浪漫的複雜性。就在她這麼思前想後的時候，門鈴響了。

　　凱利滿懷希望地吸了口氣，打開大門。

　　馬克站在門口，眉開眼笑，捧著一隻盒子和一個紙袋。他穿著一套不合身的灰色西服，綠色的襯衫，打著鮮紅的領帶，腳上穿了雙棕色的皮鞋。凱利幾乎大聲笑起來。她認識太多的男人，他們把自己身分的體面和自認為高雅的行頭等量齊觀。

　　「進來吧，」凱利說。

　　「我希望我沒遲到。」

　　「沒有，一點也沒有。」他早到了二十五分鐘。

　　馬克把盒子遞給凱利：「送你的。」

　　是一盒五磅重的巧克力。多年來凱利收到過鑽石、皮草和高級住房，卻從來沒有收到過巧克力。恰恰是每個模特兒都需要的，她想，心頭不禁一樂。臉上浮現出笑容。「謝謝你。」

　　馬克遞過紙袋：「這是招待安琪兒的。」

　　似乎心有靈犀，安琪兒一蹦一跳地跑進屋，跑向馬克，尾巴搖個不停。

　　馬克把安琪兒抱起來，拍拍她：「她記得我。」

　　「我真要為她向你道謝，」凱利說，「她是個好伴侶。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馬克看著凱利，他的眼睛述說著一切。

　　那一晚過得出乎意料的快樂。馬克是個迷人的夥伴，他明顯地由於和她在一起而心潮澎湃，凱利感動了。他很聰明，跟他交談也非常輕鬆，時間過得比凱利所預料的要快得多。

　　夜晚結束時，馬克說：「我希望我們能再次這麼做。」

　　「好。我很樂意。」

　　「你最喜歡做什麼，凱利？」

　　「我喜歡足球賽。你喜歡足球嗎？」

　　馬克臉上顯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哦……呃……喜歡。我……我很喜歡。」

　　他真不會說謊，凱利想。腦子裡閃過一個淘氣的念頭：「星期六晚間有場冠軍爭奪賽。你想去看嗎？」

　　馬克嚥了一下口水，怯生生地說：「當然。太好了。」

　　那個晚上結束後，他們回到凱利的公寓大樓。

　　凱利發現自己緊張起來。這種時候往往要說：

　　吻別一下怎樣？……

　　為什麼不請我進去待一會兒，我們可以喝一杯……

　　你不想一個人過夜……

　　一決雌雄……

　　他們抵達凱利的門口時，馬克看著她說：「你知道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你的什麼，凱利？」

　　凱利屏住呼吸。要來了：

　　你有個了不起的屁股……

　　我喜歡你豐滿的胸……

　　我想要你的兩條長腿圍著我的脖子……

　　「不知道，」凱利冷冰冰地說，「你一開始就注意到什麼？」

　　「你眼睛裡的痛苦。」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馬克已經說：「晚安。」

　　凱利看著他離去。

　　第十三章

　　馬克星期六晚上來到時，又帶來一盒糖果和一大紙袋的東西：「糖果是給你的。這些用來款待安琪兒。」

　　凱利接過禮物。「謝謝你。也代安琪兒向你道謝。」

　　她觀察著他撫摩安琪兒，一臉無辜地問：「你很想看比賽嗎？」

　　馬克點著頭，迫不及待地說：「哦，想看。」

　　凱利微笑：「好。我也想看。」她知道馬克從來就沒有看過足球賽。

　　巴黎聖日耳曼運動場擠得水泄不通，六萬七千名熱情的球迷等待著里昂和馬賽之間冠軍決賽的開始。

　　當凱利和馬克被領入他們直接面對中央場地的坐席時，凱利說：「真了不起。這座位是很難弄到的。」

　　馬克笑了：「倘若你跟我一樣熱愛足球的話，天下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凱利咬著嘴唇，以免笑出聲來。她急切地盼望著比賽開始。

　　下午兩點整，兩支球隊進入場地，並在樂隊高奏法國國歌《馬賽曲》時立正。當里昂和馬賽的兩列隊伍分別面向觀眾席、逐個接受介紹時，里昂的一名隊員朝前邁出一步，身著作為里昂標誌的藍白二色球衣。

　　凱利決定大發慈悲，讓馬克了解場上正進行著什麼。她湊近他：「這是他們的守門員。」凱利解釋，「他叫……」

　　「我知道，」馬克說，「格里高利．庫貝。他是協會裡最優秀的門將。他去年四月打敗波爾多獲得冠軍。並在前年贏得歐洲聯賽冠軍杯。他三十一歲，身高六英尺，體重一百八十磅。」

　　凱利驚訝地看著馬克。

　　司儀繼續說：「前鋒，西德尼．古福……」

　　「十四號，」馬克熱情洋溢地介紹，「他簡直不可思議。上星期，在和奧克塞爾對決時，他竟然在比賽的最後一分鐘踢進一粒球。」

　　凱利驚歎不已地聽著馬克如數家珍地討論著其他所有隊員的情況。

　　比賽開始，觀眾瘋狂了。

　　這是一場狂暴、激烈的賽事，雙方守門員都奮力拼搏，阻止對手進球。凱利卻很難集中注意力。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馬克，被他行家高手的知識所折服。我怎麼能錯得如此離譜？

　　在一場比賽的當中，馬克大叫：「古福要輕吊一球了！他踢進了！」

　　幾分鐘後，馬克說：「看！卡里厄爾用手觸球，要受罰了。」

　　他說對了。

　　里昂隊取勝時，馬克讚不絕口：「多了不起的球隊啊！」

　　他們離開運動場時，凱利問：「馬克……你對足球感興趣有多久了？」

　　他靦腆地看著凱利，「大約三天。我在電腦上搜索。既然你這麼著迷，我認為我應當對它進行研究。」

　　凱利說不出地感動。沒有人會相信馬克竟然會花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僅僅因為她喜歡觀看這種比賽。

　　他們決定第二天約會，在凱利完成模特兒的任務後。

　　「我可以到你的化妝間接你，然後……」

　　「不要！」她不想要他和其他模特兒相遇。

　　馬克看著她，大惑不解。

　　「我意思是說──有規定男人不准進入化妝間。」

　　「哦。」

　　我不要你愛上……

　　※※※

　　「女士們，先生們，請繫好安全帶，將椅背和臺板恢復到直立鎖定的狀態。我們正飛抵甘迺迪機場，幾分鐘後將著陸。」

　　凱利猛然回到現實中。她到紐約來是為了會見坦納．金斯利，那個馬克曾經為之工作的人。

　　有人通知了媒體。飛機著陸時，他們等待著凱利。她被拿著照相機和話筒的記者團團圍住。

　　「凱利，請你朝這邊看，好嗎？」

　　「你能告訴我們你丈夫出了什麼事嗎？」

　　「警察會進行調查嗎？」

　　「你和你丈夫是否在計劃離婚？」

　　「你是不是準備搬回美國住？」

　　「你在聽說出事時有什麼感覺？」

　　最麻木不仁的問題。

　　凱利看見一位面容和藹、表情機敏的男子站在後面。他對凱利微笑著招手，她示意讓他走過來。本．羅伯茨是衛星電視人氣最旺、最受尊敬的脫口秀節目主持人之一。他曾採訪過凱利，他們成了朋友。她看著本穿過擁擠的記者。他們都認識他。

　　「嘿，本！凱利會不會上你的節目？」

　　「你認為她會談所發生的事情嗎？」

　　「我能給你和凱利照張相嗎？」

　　這時，本已經來到凱利身邊。記者向他們擁上來。本大聲說：「讓她喘口氣，大夥。你們可以以後跟她談。」

　　記者開始勉強地退讓。

　　本拉起凱利的手：「我說不出有多傷心。我非常喜歡馬克。」

　　「那是相互的，本。」

　　當凱利和他朝行李區走去時，本問：「私下問問，你到紐約來做什麼？」

　　「來見坦納．金斯利。」

　　本點點頭：「他是個有權勢的人。你肯定會受到很好的照顧。」

　　他們抵達行李櫃檯。

　　「凱利，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你在衛視總能找到我。」他四下看了看，「有人接你嗎？如果沒有，我……」

　　就在那一刻，一名身穿制服的司機走到凱利的面前：「哈里斯太太？我是科林。車在外面等著。金斯利先生已經為你在半島酒店預訂了套房。如果你給我你的票，我會照看你的行李。」

　　凱利轉向本：「你會給我打電話嗎？」

　　「當然會。」

　　十分鐘後凱利前往酒店。穿行於車流之中時，科林說：「金斯利先生的祕書將打電話給你，跟你預約時間。車隨時聽候你的調遣。」

　　「謝謝你。」

　　我來這裡是幹什麼？凱利不明白。

　　她即將獲得答案。

　　第十四章

　　坦納．金斯利正在瀏覽晚報的大標題：「冰雹猛襲伊朗。」下面的報導稱它為一次「反常的事件」。沒有人想得到，夏天，烈日炎炎的季節裡，居然會下冰雹。

　　坦納撳按鈕招呼祕書。祕書走進來時，他說：「凱西，剪輯這篇文章，發送給凡．露文參議員，加一條按語：『全球變暖的最新情況。謹啟……』」

　　「馬上就辦，金斯利先生。」

　　坦納．金斯利看了一眼手錶。那兩名探長將在半小時後抵達ＫＩＧ。他環視他奢華的辦公室。這一切都是他一手創造的。ＫＩＧ。他想到這三個簡單字母背後的權力，想到人們會有多驚訝，倘若他們得知ＫＩＧ七年前白手起家的故事。往事飛快閃過他的腦海……

　　他回憶起他設計新的ＫＩＧ標誌的那一天。鮮花插在牛糞上。有人說，而坦納硬是單槍匹馬把一個不足掛齒的小公司變成了一個雄踞世界的大企業。坦納一想到初創階段，便不由地感到他實在是創造了一個奇蹟。

　　坦納．金斯利比哥哥安德魯晚生五年，這徹底地決定了他生活的取向。他們的父母離異，母親再婚並離開了他們。父親是科學家，兩個男孩步父親後塵，成為科學神童。父親在四十歲時由於心臟病突發而猝死。

　　坦納比哥哥小五歲是個經常令人沮喪的事實。當坦納在理科班上獲得第一名的獎狀時，人家對他說：「安德魯五年前在他班上就是第一名了。這一定是家族的傳統。」

　　當坦納獲得演講比賽的大獎時，教授說：「恭喜你，坦納。你是第二個獲得這個獎項的金斯利。」

　　在加入網球隊時：「希望你和你哥哥安德魯一樣棒。」

　　坦納畢業時：「你作為畢業生代表的演講非常鼓舞人心。讓我不禁想起當年的安德魯。」

　　他是在哥哥的陰影裡長大的，想到人家把他當作第二名僅僅是因為安德魯捷足先登的緣故，他便寢食難安。

　　兩兄弟之間有著很多相似之處：他們都非常英俊，聰明，富有才華，但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二者之間的主要差異也變得越來越明顯。安德魯是利他主義者，為人謙讓，而坦納卻是外向型的，好社交，而且雄心勃勃。安德魯在女人面前很害羞，而坦納的相貌和魅力卻像磁石般地將她們吸引到他的身邊來。

　　但兩兄弟之間最重要的區別在於他們的生活目標。安德魯深切地關注慈善事業，以及對別人的援助，而坦納的雄心卻是攫取財富和權力。

　　安德魯以最優等的成績從大學畢業，立即任聘到一家智庫上班。在那裡他獲知像那樣的一個機構能做什麼樣的有意義的貢獻，五年後安德魯決定開辦自己的規模不大的智庫。

　　安德魯告訴坦納他的想法時，坦納非常興奮：「太好了！智庫能從政府獲得價值百萬的合同，更不要提大公司的聘用……」

　　安德魯打斷他說：「我不那麼想，坦納。我要利用它來幫助民眾。」

　　坦納目瞪口呆：「幫助民眾？」

　　「對。許多第三世界的國家沒有獲取先進的農業和製造業方法的途徑。俗話說，給人一條魚，他就有了一頓飯。可是倘若你教會他如何捕魚，他便一輩子不愁沒飯吃。」

　　這種陳腔濫調只能說給老朽聽，坦納想。「安德魯，那樣的國家可是沒錢付給我們的……」

　　「沒有關係。我們把專家派到第三世界的國家去，教他們先進技術，改變他們的生活。我準備讓你當合夥人。我們把我們的智庫叫做金斯利集團。你認為如何？」

　　坦納思考了片刻，點點頭：「實際上，這想法也不錯。我們可以從你說的那種國家開始，同時瞄準大錢──政府合同……」

　　「坦納，讓我們集中精力把世界改造成一個更好的地方吧。」

　　坦納微微一笑。看來雙方只有妥協了。他們將以安德魯的夢想開始，然後逐漸使公司壯大，充分發揮它的潛力。

　　「怎樣？」

　　坦納伸出手：「為了我們的未來，合夥人。」

　　六個月後，兩兄弟冒雨站在一所矮小的磚頭房子前，房子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小招牌，上面寫著「金斯利集團」。

　　「看上去怎麼樣？」安德魯自豪地問。

　　「美極了。」坦納竭力不讓自己流露出諷刺的口吻。

　　「這塊招牌將給全世界那麼多的人帶去福音，坦納。我已經開始招聘專家到第三世界的國家去。」

　　坦納正要表示反對，卻忍住了。對他哥哥是不能採用強制手段的。他性格有點倔強，但時候會到的。時候會到的。坦納再次抬頭朝那塊小招牌望去，想，有一天它將寫著ＫＩＧ，金斯利國際集團。

　　約翰．海豪特，安德魯的大學同學，投資了十萬美元，幫助智庫啟動，其餘的資金都是安德魯籌集來的。

　　招聘了五六名職員派往肯亞、索馬利亞和蘇丹，去教當地人如何改善生活。但沒有賺進一分錢。

　　這一切在坦納看來毫無意義：「安德魯，我們能從一些大公司弄到合同，而且……」

　　「那不是我們做的事，坦納。」

　　我們究竟做的是什麼？坦納百思不得其解：「克萊斯勒公司正在尋求……」

　　安德魯微笑著說：「我們做我們真心要做的。」

　　坦納調動了全身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

　　安德魯和坦納在智庫裡各有各的實驗室。兩人都埋頭幹各自的項目。安德魯經常工作到深夜。

　　一天早晨，坦納到達公司時，安德魯還沒離開。一看見坦納進來，他就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對這個奈米技術的實驗太興奮了。我正發明一種方法……」

　　坦納的思維卻漂向更為重要的東西：昨天夜裡他遇見的那個紅頭髮辣妹。她在酒吧主動湊過來，跟他一道喝了一杯，把他領到她的公寓，讓他大大地消受了一番。當她捧住他的……

　　「……我認為這真的將改變許多東西。聽起來如何，坦納？」

　　被這冷不防的問題嚇了一跳，坦納說：「哦。對。安德魯。了不起。」

　　安德魯笑了：「我知道你會看到它的潛能的。」

　　坦納對他自己的祕密實驗更感興趣。如果我的成功了，我將擁有全世界。

　　※※※

　　大學畢業不久的一天晚上，坦納出席一個雞尾酒會，突然一個悅耳的女音在他背後說：「我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金斯利先生。」

　　坦納滿懷期待地轉過身，隨即竭力掩蓋自己的失望。講話的人是個相貌平平的年輕女子。使得她不至於醜陋的只有那對目光炯炯的褐色眼睛和一個燦爛的、微微帶著譏嘲的笑容。對坦納而言，一個女人的必備條件是她的美貌，而眼前的這位明顯不夠資格。

　　他說：「沒有什麼太壞的話吧，我希望，」此時，坦納已經在心裡盤算著一個打發掉她的藉口。

　　「我是保利娜．庫珀。我朋友叫我保拉。你跟我妹妹，吉妮，在大學裡交往過。她愛得你都要發瘋了。」

　　吉妮，吉妮……小矮子？高個子？黑皮膚？金髮碧眼？坦納站著，微笑著，努力回憶。有過那麼多。

　　「吉妮想嫁給你的。」

　　這也與事無補。還有許多別的人也想過。「你妹妹非常可愛。我們只是不……」

　　她朝坦納譏諷地看了一眼：「得了。你甚至連她是誰都想不起來了。」

　　他很尷尬：「嗯，我……」

　　「沒關係。我剛參加了她的婚禮。」

　　坦納如釋重負。「啊。這麼說，吉妮出嫁了。」

　　「對，她出嫁了。」停頓，「但我還沒有。願意明天晚上去吃一餐嗎？」

　　坦納更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即使沒有達到他的標準，可身段看來還不錯，況且樣子也不討人厭。肯定不是個難到手的主。坦納以棒球術語思量跟他約會的女友。他會對女人只投出一個球。僅此而已。倘若她打不出全壘打，立即出局。

　　她觀察著他：「我請客。」

　　坦納笑起來：「我能對付──只要你不是個世界級的食客。」

　　「試試吧。」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說：「一定。」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非商業區的一家時髦酒店裡進餐。保拉穿著乳白色的低領綢襯衫、黑裙子、高跟鞋。坦納看著她邁著大步走進餐廳時，發現她似乎比他記憶中的樣子要好看得多。實際上，她有著異國公主的派頭。

　　坦納站起來：「晚上好。」

　　她握握他的手：「晚上好。」她周身散發出一種自信的氣質，幾乎是王室的威嚴。

　　他們就座後，她說：「讓我們重新開始，怎麼樣？我沒有妹妹。」

　　坦納看著她，莫名其妙：「可你對我說……？」

　　她微微一笑：「我只是想測試一下你的反應而已，坦納。我從一些朋友那裡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於是開始對你產生興趣。」

　　她指的是不是床上的事？他不知道她跟誰談過話。當時真的是太多了──

　　「不要急於下結論。我說的不是你的劍道。我指的是你的思想。」

　　彷彿她能洞察他的心思：「那麼，你……呃……對思想感興趣了？」

　　「當然還有別的，」她不無誘惑地說。

　　這將是一場有把握的全壘打。坦納把手伸過去，抓住她的手。「你真是與眾不同。」他撫摩她的胳膊，「你非常特殊。我們倆今晚會玩得很痛快。」

　　她微笑著：「你是不是急不可待了，親愛的？」

　　她的直率讓坦納吃了一驚。真是個火辣的小東西。坦納點頭：「一向如此，公主。」

　　她微笑著：「好吧。拿出你的小黑本本，我們試試看，是否能找到一個今晚有空伺候你的人。」

　　坦納僵住了。他習慣於吃女人的豆腐，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嘲弄過他。坦納瞪大眼看著她：「你說什麼？」

　　「說的是，我們將改進你的臺詞，親愛的。你知道那有多陳腐了嗎？」

　　坦納覺得自己的臉紅了：「你為什麼認為那是臺詞？」

　　她盯住他的眼睛：「那大概是瑪士撒拉發明的了。跟我說話的時候，我要你說你以前從來沒對別的女人說過的話。」

　　坦納看著她，竭力掩蓋內心的憤怒。她以為在跟誰打交道──高中生？她實在是蠻橫無理，不知天高地厚。

　　擊球。婊子出局。

　　第十五章

　　金斯利國際集團世界總部位於曼哈頓南部，離東河兩個街區。大約占地五英畝，由四棟龐大的鋼筋水泥建築組成，外帶兩幢職員的小住宅，四周築有圍牆，全由電子設備警戒。

　　上午十點鐘，厄爾．格林伯格和羅伯特．普瑞吉澤走進主樓的大堂。現代化的寬敞大堂裡擺設著長沙發和茶几，以及五六把椅子。

　　格林伯格探長朝一張茶几上的各種雜誌看了一眼：《虛擬現實》、《原子能和放射性恐怖主義》、《機器人世界》……他拿起一本《基因工程新聞》，轉向普瑞吉澤。「你在牙醫的候診室裡看這些不嫌煩嗎？」

　　普瑞吉澤咧著嘴笑：「是啊。」

　　兩名探長走向接待員，說明身分：「我們和金斯利先生約好了。」

　　「他正等著你們。我派人護送你們去他的辦公室。」她發給他們一人一枚ＫＩＧ徽章，「請你們離開的時候交還。」

　　「沒問題。」

　　接待員摁按鈕，瞬間之後，出現了一名漂亮的年輕女子。

　　「這兩位先生和金斯利先生有預約。」

　　「好。我是麗塔．泰勒，金斯利先生的一名助手。請跟我來。」

　　兩名探長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向前走去，走廊兩側辦公室的門都緊緊地關閉著。走廊盡頭是坦納的辦公室。

　　在坦納的接待室裡，凱西．奧多尼茲，坦納聰明的年輕祕書，坐在辦公桌後。

　　「早安，先生們。你們可以直接進去。」

　　她站起來，打開通向坦納私人辦公室的門。兩名探長一跨進去就愣住了，他們瞠目結舌。

　　巨大的辦公室裡充斥著神祕的電子設備，隔音的牆壁上排列著晶片般的超薄電視機，螢幕上顯示著世界各地城市的現場景象。有些是忙碌的會議室、辦公室和實驗室，另一些則是正在開會的賓館套房。每一部電視機都有自己專門的聲頻系統，即使音量調得極低，同時聽到以十幾種不同的語言說出的隻字片語仍然令人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每個螢幕的底部都打出城市的名稱：米蘭……約翰尼斯堡……慕尼黑……馬德里……雅典……遠處的一面牆上是一個八層高的書架，架子上排滿皮面精裝的大部頭書籍。

　　坦納．金斯利坐在一張桃花心木的辦公桌後，辦公桌上安裝著一個操縱臺，上面排列著五六個不同顏色的按鈕。他身著雅緻的度身訂製的灰色西服，淺藍色襯衫，打著一條藍格子花領帶。

　　坦納在兩名探長走進來時站起身：「早安，先生們。」

　　厄爾．格林伯格說：「早安。我們是……」

　　「對，我知道你們是誰。厄爾．格林伯格和羅伯特．普瑞吉澤探長。」他們握手。「請坐。」

　　探長們就座。

　　普瑞吉澤瞪大眼睛看著數量龐大的電視機上迅速變換的全世界的圖像。他驚羨不已地直搖頭：「說到當今的最尖端科技！這是……」

　　坦納舉起一隻手：「我們在這裡不準備談論當今的最尖端科技，探長。這種技術再過兩三年都不會投放市場。用這些，我們能夠同時觀察在十多個國家裡所召開的電視會議。我們在世界各地辦公室發送過來的情報由這些電腦自動分類存檔。」

　　普瑞吉澤問：「金斯利先生，請原諒提一個簡單化的問題。智庫是做什麼的，確切地說？」

　　「底線？我們是解決問題的人。我們對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設計出解決的方案。有些智庫只集中於一個領域──軍事或經濟或政治。我們則對付國家安全、通訊、微生物學和環境問題等。ＫＩＧ為各國政府充當獨立分析師和遠期全球重大問題的評論員。」

　　「有意思，」普瑞吉澤說。

　　「我們的研究人員中百分之八十五具有高級職稱，百分之六十五是博士。」

　　「很了不起。」

　　「我哥哥，安德魯，創立這間公司幫助第三世界的國家，所以我們也承擔那裡的發展項目。」

　　從一臺電視機裡突然傳出電閃雷鳴。他們都回過頭去看。

　　格林伯格探長說：「我以前是否看到過一篇關於你在進行的一項天氣實驗的文章？」

　　坦納做了個鬼臉：「對，業界把它稱做金斯利的愚蠢錯誤。是ＫＩＧ曾經經歷過的主要失敗之一。那是一個我最希望獲得成功的項目。恰恰相反，我們把它關閉了。」

　　普瑞吉澤問：「有可能控制天氣嗎？」

　　坦納搖搖頭：「只是在很小的程度上。許多人都嘗試過了。早在一九〇〇年，尼古拉．特斯拉就做起了天氣的實驗。他發現大氣的電離子可以被無線電波所改變。一九五八年，我國國防部把銅針丟進電離層做實驗。十年後，進行了波佩耶工程，政府企圖在寮國延長雨季，增大胡志明小道的爛泥量。他們使用一種碘化銀核的藥劑，引擎把一排排的碘化銀射入雲層，作為降雨的種子。」

　　「有效果嗎？」

　　「有，但只在一個有限的地域內。為什麼沒有人能最終控制天氣，原因很多。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厄爾尼諾在大西洋製造高溫，攪亂世界的生態系統，而拉尼娜卻在太平洋製造低溫，二者聯手便徹底地否決了任何具有現實意義的天氣控制計劃。南半球大約百分之八十是海洋，而北半球百分之六十是海洋，這又造成一個不平衡。除此而外，噴射氣流決定風暴的途徑，那可是根本無法加以控制的。」

　　格林伯格點頭，然後遲疑了一下：「你知道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嗎，金斯利先生？」

　　坦納打量了格林伯格片刻：「我以為這是個修辭性的問題。不然我會覺得它很唐突。金斯利國際集團是個智庫。我有四名雇員在二十四小時內相繼神祕死亡或失蹤。我們已經著手進行自己的調查。我們在全世界各大城市都有辦公室，受雇人數達到一千八百名，很明顯我與他們所有的人保持連繫是有困難的。但我目前得知，兩名雇員遭到謀殺顯然是因為他們與犯罪活動有牽連。那是他們送命的原因──但我向你們保證，這不會導致金斯利國際集團的名譽受損。我期待我們的人會非常迅速地解決這個問題。」

　　格林伯格鄭重地說。「金斯利先生，還有其他的一些情況。據我們所知，六年前一位名叫磯晃的日本科學家在東京自殺。三年前一位名叫馬德琳．史密斯的瑞士科學家也自殺身亡，在……」

　　坦納打斷他的話：「蘇黎世。兩人都不是自殺的。他們是被謀殺的。」

　　兩名探長驚訝地抬頭朝他看去。

　　普瑞吉澤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坦納的語調是冷酷的：「他們被殺是因為我。」

　　「你這麼說……」

　　「磯晃是位才華橫溢的科學家。他為一家名叫東京第一實業的日本電子大公司工作。我在東京召開的一次國際工業會議上遇到他。我們相處得很不錯。我覺得ＫＩＧ能夠提供他一個比他當時上班的公司更好的氛圍，他接受了。事實上，他非常興奮。」坦納竭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們同意等他獲得合法離開他公司的許可時，再公布這件事。但他明顯地對什麼人提起了，因為在一個報紙的專欄裡出現了有關此事的消息，而且……」坦納停頓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才繼續說：「就在文章出現後的第二天，磯晃被發現死在賓館的房間裡。」

　　羅伯特．普瑞吉澤問：「金斯利先生，還會有其他的原因能解釋他的死亡嗎？」

　　坦納搖頭：「沒有。我不相信他自殺。我雇用了偵探，把他們以及幾個我們自己的人派到日本去了解所發生的事情。他們找不到任何作案的證據，我想也許是我錯了，可能在磯晃的生活中有什麼我不了解的悲情。」

　　「那你為什麼現在這麼肯定他是被謀殺的？」格林伯格打破沙鍋問到底。

　　「如同你所說，三年前一位名叫馬德琳．史密斯的科學家被假設是在蘇黎世自殺身亡。而你所不知道的是，馬德琳．史密斯也想離開她與之共事的那些人，到我們公司來。」

　　格林伯格皺起眉頭：「什麼使你認為這兩人的死亡是有連繫的？」

　　坦納的面孔冷若冰霜：「因為她上班的那家公司就是東京第一實業的一個分支機構。」

　　一片驚愕的沉默。

　　普瑞吉澤說：「有些事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謀殺一個雇員，僅僅因為她想調離？是否……」

　　「馬德琳．史密斯並不僅僅是名雇員而已。磯晃也不是。他們是非常有才華的物理學家，正要解決的問題將使公司獲得你們無法想像的巨大財富。因此他們不想失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讓我們得到他們。」

　　「瑞士警察有沒有調查史密斯的死因？」

　　「調查了。我們也調查了。但再一次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實際上我們仍然在就所發生的命案進行研究，而我認為我們一定能破案。ＫＩＧ在全世界有著廣泛的人脈。如果我獲得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將很高興與你們分享。我希望你們將對此有所回報。」

　　格林伯格說：「很公平。」

　　坦納辦公桌上的一部鍍金電話響了起來。「請原諒。」他走到辦公桌邊，拿起話筒。「喂……是的……調查進行得非常順利。實際上兩名探長正在我的辦公室裡，他們同意跟我們合作。」他朝普瑞吉澤和格林伯格看了一眼。「對……我一有進一步的消息就向你通報。」他掛上電話。

　　格林伯格問：「金斯利先生，你們在這裡是否進行什麼敏感的研究？」

　　「你的意思是我們是否在研究某種敏感的課題，致使五六個人慘遭謀殺？格林伯格探長，世界上有一百多所智庫，其中一些跟我們研究的課題完全相同。我們這裡不製造核彈。對你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

　　門打開了，安德魯．金斯利走進辦公室，捧著一疊文件。

　　安德魯．金斯利跟弟弟極少相似之處。他的五官輪廓模糊。頭髮灰白稀薄，面孔上布滿皺紋，走起路來微微地弓著背。坦納．金斯利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活力和聰明才智，而安德魯．金斯利卻顯得遲鈍麻木。說話吞吞吐吐，似乎連一句接一句的連貫表達都難以應付。

　　「這是那些……你知道……那些你要的筆記，坦納。我很抱歉我沒有把它們……把它們早點完成。」

　　「一點關係都沒有，安德魯。」坦納轉向兩位探長，「這是我哥哥，安德魯。格林伯格和普瑞吉澤探長。」

　　安德魯恍恍惚惚地看著他們，眨巴著眼睛。

　　「安德魯，你想告訴他們你獲得諾貝爾大獎的事嗎？」

　　安德魯看著坦納，含糊不清地說：「對，諾貝爾大獎……諾貝爾大獎……」

　　他們看著他轉過身，拖著腳後跟走出了房間。

　　坦納嘆口氣：「我說過，安德魯是這公司的創始人，一個真正有才華的人。七年前他因為一項發現獲得了諾貝爾獎。不幸的是，他在一次實驗中出了差錯，那……那改變了他。」他的語氣是痛苦的。

　　「他一定是個傑出的人。」

　　「你根本都想像不出。」

　　厄爾．格林伯格起身，伸出手：「嗯，我們不再耽擱你的時間了，金斯利先生。我們會保持連繫的。」

　　「先生們……」坦納的語氣斬釘截鐵，「讓我們偵破這些罪行──盡快。」

　　第十六章

　　坦納忍不住地在心裡反覆琢磨那個他認做公主的女人。他越是想著她如何地傲慢，如何地嘲弄了他，就越是感到怒火難平。

　　我們將改進你的臺詞，親愛的。你知道那有多陳腐了嗎？……

　　你是不是急不可待了，親愛的？……

　　拿出你的小黑本本，我們試試看，是否能找到一個今晚有空伺候你的人……

　　似乎他一定得降妖除魔，殺殺她的邪氣不可。他決定再見她一次，給她應得的報應，然後一股腦兒地把她忘得乾乾淨淨。

　　坦納等了三天才打電話。

　　「公主？」

　　「你是誰？」

　　他真想甩掉話筒。有多少該死的男人叫她公主？他設法讓聲音保持平靜：「我是坦納．金斯利。」

　　「哦，對。你好嗎？」她的語氣完全是不冷不熱的。

　　我錯了，坦納想。我根本不該給她打電話。「我想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次共進晚餐，不過你可能很忙，所以我們就忘記……」

　　「今天晚上怎樣？」

　　坦納又冷不防地被她識破了。他愈發迫不及待地要給這婊子一個教訓。

　　四小時後，在萊辛頓大街東面的一間法國小餐館裡，坦納與保拉．庫珀隔著餐桌相對而坐。他很驚訝，因為自己再次見到她時竟感到如此地快樂。他都忘記了她是多麼的有生氣，充滿活力。

　　「我挺想你的，公主，」坦納說。

　　她微微一笑：「哦，我也想你。你真的與眾不同。非常特殊。」

　　這些是他的話，回敬給他，嘲弄他。見她的鬼。

　　看來這個晚上將是上一次的翻版。坦納在其他夜晚的浪漫約會中，總是那個控制談話的人。面對公主，他卻感到忐忑不安，好像她始終比他先走一步。他所說的每句話她都能對答如流。她機智敏捷，根本就不理會他任何的胡說八道。

　　坦納約會的女人都是漂亮而且心甘情願的，但生平頭一遭，他產生了一種感覺，也許以往錯失了什麼。她們太輕易到手了。全都是小鳥依人的類型，但太溫順了。沒有挑戰性。而保拉……

　　「跟我說說你自己，」坦納說。

　　她聳聳肩：「我父親有錢有勢，我被嬌慣成一個驕橫跋扈的小丫頭──女傭和男僕──游泳池邊有服務生端茶倒水，拉德克利夫貴族女子學院，以及女子進修學院──整套的。後來父親喪失了一切，死了。我為一名政客充當行政助理。」

　　「你喜歡嗎？」

　　「不。他乏味極了。」她的目光與他的相遇，「我正在尋找更有趣的人。」

　　第二天，坦納又一次打電話。

　　「公主？」

　　「我正盼望你打電話來，坦納。」她的聲音是主動熱情的。

　　坦納心頭湧上一陣竊喜：「是嗎？」

　　「當然。你今晚要帶我到哪兒去吃晚飯？」

　　他哈哈大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倒是想去巴黎的馬克西姆大酒店，不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隨便上哪兒，我都會感到心滿意足。」

　　她再次讓他措手不及，但無論如何，她的話讓他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他們在五十五街的巴斯克海岸進餐，整個一頓飯的工夫，坦納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身上，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她如此吸引。並非她的外貌；令人驚羨的乃是她的思想和個性。她一身由內而外放射著智慧和自信的耀眼光芒。她是他所認識的最為獨立的女性。

　　他們的談話涉獵廣泛，坦納發現她令人驚歎地博學。

　　「你想如何度過自己的一生，公主？」

　　她端詳了坦納片刻之後才回答：「我要執掌大權──主宰世事的大權。」

　　坦納笑了：「那我們是一對兒。」

　　「你對多少女人說過這句話，坦納？」

　　他忍不住發火了：「你能不能不玩這一套？我說你與眾不同，和我以往……」

　　「以往什麼？」

　　坦納氣急敗壞地說：「你真讓我沮喪。」

　　「可憐的寶貝兒。如果你沮喪，為什麼不去沖沖涼……？」

　　怒火又往上躥動。他受夠了。呼地站起來：「算了。怎麼也沒有用……」

　　「……去我那兒。」

　　坦納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那兒？」

　　「對，我在公園大道有個歇腳的小窩，」她說，「你願意送我回家嗎？」

　　他們略去了甜點。

　　歇腳的小窩乃是套豪華的公寓，裝潢得非常考究。

　　坦納環顧四周，驚訝地發現這屋子非常奢侈，卻又極其典雅。正適合她：各種流派的繪畫藏品、長條餐桌、水晶大吊燈、義大利長沙發、六把奇彭代爾椅子和一張臥榻。

　　坦納剛來得及看到這些，就聽見她說：「進來看看我的臥室。」

　　臥室是全白色的，擺設著白色的家具，一面大鏡子鑲嵌在床上方的天花板裡。

　　坦納四下看著：「真漂亮。這是最……」

　　「噓。」保拉開始給他脫衣服，「我們可以以後聊。」

　　她脫光了坦納的衣服後，開始慢慢地脫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她有著一個百分百性感的肉體。

　　她的胳膊圍繞著坦納，身體緊貼著他，她把嘴唇放到他耳朵上，呢喃：「序幕到此結束。」

　　過了很久，他們交談到夜色深沉。

　　自那以後他們每晚都在一起。公主以她的幽默與魅力經常讓坦納驚羨不已，漸漸地，在他眼裡，她變得美麗起來。

　　一天早晨，安德魯對坦納說：「我從沒見你笑得這麼多。是個女人嗎？」

　　坦納點點頭：「是的。」

　　「是認真的嗎？你準備和她結婚嗎？」

　　「我一直在考慮。」

　　安德魯打量了坦納一會兒：「也許你應當告訴她。」

　　坦納捏了一下安德魯的胳膊：「也許我會。」

　　第二天夜裡，坦納和公主兩人待在她的寓所裡。

　　坦納開口說：「公主，你曾要我對你說我以前從沒對別的女人說過的話。」

　　「什麼話，寶貝兒？」

　　「聽好。我要你嫁給我。」

　　片刻的踟躇，隨即她咧嘴笑了，投入他的懷抱：「哦，坦納！」

　　他深情地看著她的眼睛：「這意思是『好』嗎？」

　　「我想嫁給你，寶貝兒，但……恐怕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告訴過你。我想幹一番大事業。我想擁有足夠的權力主宰世事──改變世事。那一切的基礎是金錢。如果你沒有未來，我們怎麼能夠有未來？」

　　坦納拉起她的手：「沒有問題。我擁有一家重要企業一半的股份，公主。有一天我會賺到足夠的錢，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她搖頭：「不。你有哥哥，安德魯，你聽命於他。我知道關於你們倆的一切。他不想要公司發展，我想要的比你現在能給我的多得多。」

　　「你錯了。」坦納思索片刻，「我要你見見安德魯。」

　　他們三個人第二天一起共進午餐。

　　保拉魅力十足，很明顯安德魯立即對她產生了好感。安德魯對弟弟以前約會的女人不放心。這個不一樣。她很有風度，而且聰明機智。安德魯朝對面的弟弟看了一眼，點頭表示「選得不錯」。

　　保拉說：「我認為金斯利集團所做的事棒極了，安德魯，幫助世界上那麼多的人。坦納都告訴我了。」

　　「很高興我們能那麼做。我們將做出更多的成績。」

　　「你的意思是公司要拓展？」

　　「並不是在那個意義上。我的意思是我們將派更多的人到更多的國家去發揮他們的作用。」

　　坦納急切地說：「然後我們將著手在這裡簽合同，並且……」

　　安德魯笑笑：「坦納沒有耐心。不用著急。讓我們先做我們應當做的，坦納。幫助別人。」

　　坦納望著公主。她的表情是不置可否的。

　　第二天，坦納打電話：「嘿，公主。我什麼時候去接你？」

　　片刻的沉默：「寶貝兒，我很抱歉。我今晚不能赴約。」

　　坦納感到意外：「出了什麼差錯嗎？」

　　「沒有。我的一個朋友到城裡來了，我得去見他。」

　　他？坦納感到一陣嫉妒：「我理解。那麼明天晚上我們再……」

　　「不，明天晚上也不行。我們約在下星期一不好嗎？」

　　她將和不知什麼人共度週末。坦納掛上電話，又擔心又沮喪。

　　星期一晚上，公主道歉：「我為週末的事道歉，寶貝兒。一個老朋友到紐約來見我。」

　　坦納的腦海裡閃過公主漂亮寓所的畫面。那不是她靠薪水供得起的：「他是誰？」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他……他太有名，而且他不喜歡張揚。」

　　「你愛他嗎？」

　　她握住坦納的手，柔聲說：「坦納，我愛你。只愛你。」

　　「他愛你嗎？」

　　她猶豫了一下：「是的。」

　　坦納想：我得想個法子，給她所有她想要的東西。我不能失去她。

　　第二天，凌晨四點五十八分，安德魯．金斯利被電話鈴聲驚醒。

　　「我接到從瑞典給你打來的電話。請稍等。」

　　片刻之後，一個帶有些微瑞典口音的聲音說：「恭喜，金斯利先生。諾貝爾委員會選中你接受今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因為你在奈米技術方面的開創性工作……」

　　諾貝爾獎！

　　通話結束後，安德魯匆匆地穿戴整齊，直接往辦公室奔。

　　坦納一到，安德魯就迎上前去告訴弟弟這個消息。

　　坦納擁抱他。「諾貝爾！太好了，安德魯！太棒了！」

　　真的是。因為現在坦納所有的問題都有望解決了。

　　五分鐘後，坦納跟公主通話。「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親愛的？現在金斯利集團有了一個諾貝爾獎，我們就可以把所有我們能對付的生意都攬到手心裡。我指的是政府合同和大公司。我將能夠給你整個的世界。」

　　「太了不起了，寶貝兒。」

　　「你願意嫁給我嗎？」

　　「坦納，嫁給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心願。」

　　坦納放回話筒時，欣喜若狂。他一頭衝進哥哥的辦公室：「安德魯，我要結婚啦。」

　　安德魯抬起頭，熱情地說：「真是好消息。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我們很快就會定下來。全體職員都將受到邀請。」

　　坦納第二天早晨走進辦公室時，安德魯正在等他。他的上衣紐扣眼裡插著一束花。

　　「這是為什麼呀？」

　　安德魯咧嘴笑了：「我為你的婚禮做準備呢。我太高興了。」

　　「謝謝你，安德魯。」

　　消息不脛而走。婚禮並沒有正式宣布，大家都沒有對坦納說什麼，但人人都對他投去心照不宣的目光和微笑。

　　坦納走進哥哥的辦公室：「安德魯，有了諾貝爾獎，所有的人都會來找我們。而有了那筆獎金……」

　　安德魯打斷他的話：「有了那筆獎金，我們就能雇用更多的人，派到厄立特里亞和烏干達去。」

　　坦納一字一句地說：「但你難道不想用這筆獎金拓展這個企業嗎？」

　　安德魯搖搖頭：「我們將繼續按我們的初衷去做，坦納。」

　　坦納久久地看著哥哥：「是你的公司，安德魯。」

　　坦納拿定主意便給她打去電話。「公主，我得到華盛頓出差。你可能在一兩天裡聽不到我的消息。」

　　她戲弄地說：「不會有金髮的、黑髮的、紅髮的吧。」

　　「統統沒戲。你是這世界上我唯一深愛的女人。」

　　「我也愛你。」

　　第二天上午，坦納．金斯利在五角大廈和美軍參謀長亞蘭．巴頓將軍會面。

　　「我認為你的建議非常有意思，」巴頓將軍說，「我們正在討論，使用誰來進行那項測試。」

　　「你們的測試涉及微型奈米技術，我哥哥剛因為他在那方面的研究成果而獲得諾貝爾獎。」

　　「我們很清楚。」

　　「他非常興奮，願意用來為公眾利益服務。」

　　「我們深感榮幸，金斯利先生。還沒有多少諾貝爾桂冠得主主動提供他們的服務。」他抬起頭，確認大門緊閉著。「這是絕密的。如果有效，那將是我們武裝力量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分子奈米技術能夠使我們得以在個別分子水準上控制物質世界。直到現在，進一步縮小晶片的種種努力都受到俗稱『相聲』的電子干擾的阻礙，那時的電子是不受控制的。如果這項實驗能夠成功，將使我們獲得重要的新式防衛和進攻的武器。」

　　坦納說：「這項實驗沒有危險性，是嗎？我不想我哥哥出什麼事。」

　　「你不必擔心。我們將把你們需要的所有設備都運過去，包括防護服，以及我們的兩名科學家，他們將協助你哥哥。」

　　「那我們就可以幹了？」

　　「你們可以。」

　　回紐約的路上，坦納想：我現在要做的只是說服安德魯。

　　第十七章

　　安德魯在他的辦公室裡，看著諾貝爾委員會寄給他的一本彩色小冊子，以及隨同寄來的一封短箋：「我們期盼著你的光臨。」冊子裡印有宏偉的斯德哥爾摩音樂廳的圖片，大廳裡觀眾在為諾貝爾桂冠得主鼓掌，後者走過舞臺去領取由瑞典古斯塔夫王朝卡爾十六世國王頒發的大獎。

　　門打開了，坦納走了進來：「我們得談談。」

　　安德魯把小冊子放到一邊：「什麼事，坦納？」

　　坦納深呼吸：「我剛允諾金斯利集團協助軍方進行一項他們正在進行的實驗。」

　　「你說什麼？」

　　「那項測試涉及低溫實驗法。他們需要你的幫助。」

　　安德魯搖搖頭：「不行。我不能參與那件事，坦納。那並非我們在這裡所從事的工作。」

　　「並不跟金錢相關，安德魯。是關係到美利堅合眾國的國防。對軍隊非常重要。你將是為你的國家效力。公益性的。他們需要你。」

　　坦納又花了一小時企圖說服他。最終安德魯屈服了：「好吧。但這是我們偏離軌道的最後一次，坦納，同意嗎？」

　　坦納微笑：「同意。我為你感到說不出的驕傲。」

　　他打電話給公主，在她的語音信箱上留言：「我回來了，親愛的。我們不久將進行一個非常重要的實驗。結束後，我會打電話給你。我愛你。」

　　兩名軍隊技師過來向安德魯匯報他們的進展。

　　安德魯起初很勉強，但當他們討論項目時，安德魯變得越來越興奮。如果問題得以解決，這將是一個重大的突破。

　　一小時後，安德魯看著一輛軍用卡車駛入金斯利集團大門，由兩輛裝載著士兵的軍事參謀部的汽車護送。他到門口去迎接負責小組的上校。

　　「運來了，金斯利先生。怎麼處置？」

　　「從這裡開始由我負責，」安德魯說，「你們只要卸下來，我們接手。」

　　「是，先生。」上校轉向站在卡車後面的兩名士兵。「我們卸車。小心。我意思是你們要非常小心。」

　　士兵進入卡車裡面，躡手躡腳地抬出一隻體積很小、具有多重功能的金屬手提箱。

　　幾分鐘以後，兩名助理參謀將箱子抬進一間由安德魯主持的實驗室。

　　「放在桌子上，」他說，「輕輕地。」

　　他看著他們放下。「好。」

　　「我們一個人就可以提起來。它很輕。」

　　「你們是不會相信它有多麼沉重的，」安德魯說。

　　兩名助理看著他，困惑不解：「什麼？」

　　安德魯搖搖頭：「不管它了。」

　　兩名化學專家，佩里．史丹福和哈維．瓦爾克被挑選來和安德魯一道進行這項工程。

　　兩人已經穿上了實驗所要求的沉重的防護服。

　　「我去穿戴起來，」安德魯說，「一會就回來。」

　　他沿走廊走到一扇關著的門口，打開。裡面的架子上掛滿了類似太空衣的化學裝備，還有防毒面具、護目鏡、特殊的鞋子和沉重的手套。

　　安德魯走進房間，穿上他的套裝，坦納在那裡祝他好運。

　　安德魯回到實驗室時，史丹福和瓦爾克正等著。

　　三個人一絲不苟地把房間密封起來，以使它密不透氣，隨後仔細地鎖上門。他們都能感覺到空氣中洋溢著的興奮。

　　「都準備好了嗎？」

　　史丹福點頭：「準備就緒。」

　　瓦爾克說：「準備就緒。」

　　「面具。」

　　他們戴上防毒面具。

　　「我們開始吧，」安德魯說。他小心翼翼地揭開金屬箱的蓋子。裡面有六隻小瓶，穩妥地放置在保護性的軟墊裡。

　　「當心，」他警告說。「這些基因是零下兩百二十二度。」他的聲音由於防毒面具而變得含糊了。

　　史丹福和瓦爾克看著安德魯輕輕地拿起第一隻瓶子並打開。

　　瓶子開始嘶嘶作響，從瓶裡冒出的水汽凝聚成的冰冷雲團似乎充斥了整個房間。

　　「好，」安德魯說。「現在，我們首先要做的是……首先要做的……」他的眼睛睜大了。喉頭哽塞了，面色變得煞白。他試圖說話，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史丹福和瓦爾克驚恐地看著安德魯的身體癱倒在地上。

　　瓦爾克急忙蓋上瓶蓋，關上箱子。

　　史丹福跑到牆邊，摁按鈕，啟動一個巨大的電扇，將呆滯的瓦斯氣體從實驗室攆出去。

　　當空氣淨化以後，兩名科學家打開房門，匆忙地把安德魯抬到室外。

　　坦納正巧沿走廊走過來，看見了發生的事，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他跑到兩個人的身邊，朝下看著哥哥：「究竟出了什麼事？」

　　史丹福說：「是個事故，而且……」

　　「什麼事故？」坦納像個瘋子似的尖叫，「你們對我哥哥做了什麼？」

　　人們開始聚攏。「呼叫九一一。算了。我們沒有時間那麼做。我們用自己的車送他上醫院。」

　　二十分鐘後，安德魯躺在曼哈頓聖文森醫院一間急救病房的一張活動病床上。他臉上戴著氧氣罩，胳膊上插著試管。兩名醫生彎腰看著他。

　　坦納正瘋狂地來回踱步。「無論是什麼毛病你們都得治好，」他吼叫著，「現在！」

　　一名醫生說：「金斯利先生，我必須請你離開房間。」

　　「不，」坦納大聲說，「我就要留在這裡陪著我哥哥。」

　　他走到毫無知覺的安德魯躺著的活動床邊，拉起他的手，緊緊地捏著：「來吧，哥哥。醒醒吧。我們需要你。」

　　沒有回應。

　　眼淚湧入坦納的眼眶。「你不會有事的。別擔心。我們將用飛機把世界上最好的醫生接來。你會好起來的。」他轉向醫生，「我要一套私人病房和二十四小時的私人護士，我要在他房間裡放一張小床。寸步不離地陪著他。」

　　「金斯利先生，我們想完成我們的檢查。」

　　坦納輕蔑地說：「那我在走廊上等。」

　　安德魯被緊急送到樓下，進行一系列的核磁共振和ＣＴ掃描，以及多項血液測試。一項更為複雜的掃描，ＰＥＴ掃描則排進了日程。之後，他被推進一間套房，裡面有三名醫生等候著。

　　坦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當終於有一名醫生從安德魯的房間裡走出來時，坦納一下跳了起來。「他不會有事的，是嗎？」

　　醫生遲疑了一下：「我們將立即把他轉到華盛頓的瓦特．李得軍事醫療中心，做進一步的診斷，但坦率地說，金斯利先生，我們不抱多大的希望。」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呀？」坦納叫嚷著，「當然他會痊癒的。他只在那個實驗室裡待了幾分鐘而已。」

　　醫生正要責備，但抬起頭來時，他看見坦納淚水盈眶。

　　坦納跟隨毫無知覺的哥哥同乘一架救護機去華盛頓。他一路上不住地安慰：「醫生說你會沒事的……他們將給你使用一種東西讓你康復……你只要休息休息就行了。」坦納摟住哥哥，「你必須馬上恢復健康，我們還可以到瑞典領取你的諾貝爾大獎。」

　　以後的三天裡，坦納睡在安德魯病房的一張小床上，只要醫生允許他便守在哥哥身邊。

　　坦納正待在瓦特．李得的候診室裡，突然一名助理醫生向他走來。

　　「他怎麼樣？」坦納問。

　　「他……？」

　　他看見醫生臉上的表情：「出了什麼事？」

　　「恐怕很糟糕。你哥哥幸運地沒有死。不論那個實驗用的是什麼氣體，反正毒性非常大。」

　　「我們請醫生，從……」

　　「沒有用。恐怕毒性已經影響到你哥哥的腦細胞。」

　　坦納嚇了一跳：「難道沒有辦法治……治他的病嗎？」

　　醫生謹慎地說：「金斯利先生，軍隊目前都不知道這種病叫什麼名字，而你卻想知道有沒有治療的方法？沒有，我很抱歉。恐怕他……他再也不會恢復到他原來的狀態了。」

　　坦納呆呆地站著，捏緊拳頭，面色煞白。

　　「你哥哥現在醒了。你可以進去看他，但只可以待幾分鐘。」

　　坦納走進安德魯的病房時，安德魯的眼睛是張開的。他瞪著來訪者，面部毫無表情。

　　電話鈴響，坦納走過去接。是巴頓將軍。

　　「我很抱歉，發生了這種事，你……」

　　「你這個雜種！你告訴我我哥哥不會有危險的。」

　　「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錯，但我向你保證……」

　　坦納把話筒啪地摔下。他聽見了哥哥的聲音，轉過身去。

　　「我在哪……哪裡？」安德魯咕嚕著說。

　　「你在瓦特．李得醫院，華盛頓。」

　　「為什麼？誰病了？」

　　「你病了，安德魯。」

　　「出了什麼事？」

　　「實驗出了差錯。」

　　「我不記得……」

　　「沒關係。別擔心。我們會照顧你。我保證。」

　　坦納看著安德魯閉上眼睛。他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哥哥，離開了房間。

　　公主派人把花送到醫院來。坦納計劃打電話給她，但他的祕書說：「哦，她打來電話了。她得離開紐約一陣子。她一回來就給你打電話。她關照我告訴你她愛你。」

　　一星期後，安德魯和坦納回到紐約。

　　發生在安德魯身上的事在金斯利集團傳得沸沸揚揚。沒有了他坐鎮，智庫還將繼續存在嗎？當事故的消息變得人人皆知時，毫無疑問它將損毀金斯利集團的聲譽。

　　沒關係，坦納想。我將使它成為世界上最龐大的智庫。現在我會送給公主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東西。再過幾年──

　　※※※

　　內線電話傳出坦納祕書的聲音：「有位汽車司機等著見你，金斯利先生。」

　　坦納感到困惑：「讓他進來。」

　　一名穿著制服的司機走進來，拿著一個信封：「坦納．金斯利？」

　　「是的。」

　　「有人叫我把這個直接交到你手裡。」

　　他把信封遞給坦納，轉身離去。

　　坦納看著信封，咧開嘴巴笑了。他認出是公主的筆跡。她為他準備了某種驚喜。迫不及待地，他打開信封。

　　短箋寫道：

　　沒有用的，我最親愛的。眼下我需要的比你能給我的要多得多，所以我嫁給一個能夠那麼做的人。

　　我愛你，而且始終愛你。我知道你將發現這很難接受，但我正在做的事卻是對你和對我都是有利的。

　　坦納的臉變得慘白。他久久地看著來函，然後有氣無力地將它丟進廢紙簍。

　　他的成功遲到了一天。

　　第十八章

　　第二天坦納默默地坐在辦公桌邊，祕書的聲音響了起來：「有一個委員會來見你，金斯利先生。」

　　「委員會？」

　　「是的，先生。」

　　「讓他們進來。」

　　來自好幾個金斯利集團部門的領導走進坦納的辦公室：「我們想跟你談談，金斯利先生。」

　　「坐。」

　　他們就座。

　　「有什麼問題？」

　　一個頭兒說：「嗯，我們都有點擔心。你哥哥發生了那種事以後……金斯利集團還能辦下去嗎？」

　　坦納搖頭：「我不知道。此時此刻我還驚魂未定。我不能相信在安德魯身上發生的事。」他沉吟片刻，「我會告訴你們我將怎麼辦。我不能預測我們的機遇，但我將竭盡全力保證我們繼續幹下去。這就是我的承諾。我會和你們連繫的。」

　　幾聲含糊的「謝謝你」，坦納看著那些人離去。

　　這一天安德魯出院了，坦納把他安頓在公司地皮上的一棟小小的職員宿舍裡，派專人照顧他，另外還在自己辦公室旁邊給他安排了一間辦公室。

　　雇員們看到安德魯的變化，都驚訝得目瞪口呆。他從一個才華橫溢、機智靈敏的科學家變成了一具僵屍。

　　安德魯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椅子裡，看著窗外，半醒半睡，但他似乎對自己返回金斯利集團感到十分快樂，即使他根本不明白周邊發生著什麼。所有的雇員都對坦納如此周到體貼地照顧他哥哥而深受感動。

　　金斯利集團的氛圍幾乎在一夜之間發生了變化。

　　安德魯執掌帥印時，集團的整體氣氛是寬鬆的。現在突然變得正規起來，公司被當作企業來管理，而不再是一家慈善機構。

　　坦納派出代表為公司尋找客戶，簽定合同。

　　生意迅猛地增長，坦納把公司的名稱改為金斯利國際集團，正如他一貫所計劃的。

　　有關公主道別函的事情在ＫＩＧ迅速地擴散。雇員們原來都為婚禮做好了準備，此刻都很好奇，不知坦納會如何接受這個打擊。員工中盛傳著他在被甩了以後會採取什麼行動的各種揣測。

　　坦納收到信的兩天後，報紙上出現了一條消息，宣布坦納的未婚妻嫁給了艾德蒙．巴克萊，一位億萬傳媒大亨。

　　坦納身上唯一的變化似乎是更為明顯的陰鬱和比以前更強烈的工作狂熱。每天早晨他單獨伏案兩小時，進行一項籠罩在迷霧之中的研究。

　　一天晚上，坦納接到在高智商協會發表演講的邀請。因為ＫＩＧ的許多雇員都是它的會員，所以他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當坦納來到總部時，他身邊伴隨著一位下屬們平生所見過的最為美麗的女郎。她有著拉丁人的五官、黑眼睛、茶青色的膚色和一副性感的身段。

　　坦納把她介紹給員工：「這位是塞巴斯蒂安娜．科爾特斯。她昨天晚上在高智商協會演講。非常有才華。」

　　坦納的態度似乎突然輕鬆了。

　　坦納把塞巴斯蒂安娜領進辦公室，過了一個小時兩人才重新露面。出門後，他倆在坦納的私人餐廳裡共進午餐。

　　一名雇員在網際網路上查找到塞巴斯蒂安娜．科爾特斯。她原是前阿根廷小姐，家住辛辛那提，嫁給一位有名望的實業家。

　　塞巴斯蒂安娜和坦納午飯後回到辦公室時，坦納發話給祕書，關照她掐斷所有的電話。

　　幾分鐘後，人們在接待室裡聽到坦納的說話聲，是從內線電話傳出來的，內線電話沒有關閉。

　　「別擔心，親愛的。我們能找到辦法解決問題的。」

　　祕書們開始聚攏在內線電話周圍，興致勃勃地偷聽對話。

　　「我們必須非常小心。我丈夫是個醋勁十足的人。」

　　「沒有問題。我會妥善安排和你保持連繫的。」

　　即使傻瓜也能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職員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如此之快地就將公主置之腦後。祕書們簡直忍俊不禁。

　　「我很遺憾你得立即回家。」

　　「我也是。真想能留在這兒，但……沒辦法。」

　　坦納和塞巴斯蒂安娜走出辦公室時，兩人都一副衣冠楚楚的派頭。雇員們竊竊自喜，以為坦納絕對猜不到他們已經知根知底。

　　塞巴斯蒂安娜離開的那一天，坦納下令在他的辦公室裡安裝一部電話，鍍金的，帶有數位防竊聽功能。

　　他的祕書和助理都接到命令，嚴禁接聽這部電話。

　　自那以後，坦納幾乎每天都用金話機與人通話，每逢月底，他都要外出，去度一個長長的週末，回來時，顯得容光煥發。他從沒有告訴下屬他到哪裡去了，可是他們心知肚明。

　　坦納的兩名隨從在交談，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幽會地點這個詞是不是特別悅耳？」

　　坦納的愛情生活又開始了，在他身上的變化是巨大的。每個人都很快樂。

　　第十九章

　　在黛安娜．史蒂文斯的腦海裡那些話持續不斷地迴旋著：我是羅恩．瓊斯。我只想告訴你我收到了你的文件，並做了更改，正如你所要求的……我們一個小時前火化了你先生的遺體。

　　殯儀館怎麼可以犯這樣的錯誤？

　　處於極度悲痛之中的她，會不會打過電話，要他們火化理查呢？

　　根本不可能。而她又沒有祕書。這兩個假設都毫無根據。

　　殯儀館裡有人誤解了，把理查的名字跟另外一個名字類似的存放在殯儀館裡的遺體混淆了。他們送來一個放著理查骨灰的罐子。

　　黛安娜呆呆地站著，瞪著它看。理查真的在裡面？……他的笑聲也在裡面？……曾經緊緊抱著她的胳膊……緊貼在她臉上的嘴唇……曾經那麼聰明幽默的腦子……那曾經說「我愛你」的嗓子……他所有的夢想和激情，以及千萬樣別的東西都在這個小小的罐子裡嗎？

　　黛安娜的思緒被電話鈴聲打斷。

　　「史蒂文斯太太？」

　　「是……」

　　「坦納．金斯利辦公室。金斯利先生如果能跟你約個時間，請你過來與他見面，他會感到很榮幸的。」

　　那是兩天前的事，此刻黛安娜正跨進ＫＩＧ的大門，朝接待處走去。

　　接待員說：「能為你效勞嗎？」

　　「我名叫黛安娜．史蒂文斯。我預約了來見坦納．金斯利。」

　　「哦，史蒂文斯太太！我們都對史蒂文斯先生感到遺憾。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太可怕了。」

　　黛安娜吞嚥了一下。

　　坦納正在跟麗塔．泰勒講話：「我要約見兩個人。把它們全部掃描下來。」

　　「是，先生。」

　　他看著助手離去。

　　內線電話響了：「史蒂文斯太太來見你，金斯利先生。」

　　坦納按下他書桌電子控制板上的一個按鈕，黛安娜．史蒂文斯出現在牆上的電視螢幕上。她金黃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髮髻，穿著一套白色和藏青色相間的細條紋裙裝，一件白襯衫。面色蒼白。

　　「請她進來。」

　　他看著黛安娜走進辦公室的門，站起來迎接她：「謝謝你光臨，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點點頭：「早安。」

　　「請坐。」

　　黛安娜在他辦公桌對面就座。

　　「不用說，我們大家都對你先生慘遭謀害的事扼腕痛惜。你大可放心，不論誰是凶犯，他必將被盡快地繩之以法。」

　　骨灰……

　　「倘若你不介意，我想向你提幾個問題。」

　　「請講。」

　　「你先生經常和你討論他的工作嗎？」

　　黛安娜搖搖頭：「坦白地說，不。那是我們共同生活中的一個獨立的部分，因為它技術性太強。」

　　樓下大堂的監控室裡，麗塔．泰勒打開聲音識別器、重音分析儀和電視錄影機，正在錄製坦納辦公室裡的場面。

　　「我知道對你來說，要討論這個問題是多麼地困難，」坦納說，「但你對於你先生和毒品的聯繫了解多少？」

　　黛安娜瞪大兩眼看著他，驚愕地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過了很久才緩過氣：「什麼……你在說什麼？理查永遠也不會和毒品扯上關係。」

　　「史蒂文斯太太，警察在他口袋裡發現一張黑手黨的恐嚇字條，而且……」

　　理查和毒品有關的想法簡直不可思議。理查難道還有著她絲毫也不了解的祕密生活？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黛安娜的心臟開始怦怦地跳動，她感到血衝上面孔。他們殺死他是為了懲罰我：「金斯利先生，理查沒有……」

　　坦納的聲音裡充滿了同情，但同時也是斬釘截鐵的：「我很抱歉，讓你不好受了，但我決心將發生在你先生身上的事情一查到底。」

　　我就是那個底，黛安娜淒涼地想。我就是你要尋找的人。理查死，是因為我出庭指認阿爾鐵里。她開始大口喘氣。

　　坦納．金斯利觀察著她。他說：「我不留你了，史蒂文斯太太。我看得出你有多激動。我們以後再談。說不定你會記起一些事。倘若你想起什麼有用的線索，希望你打電話給我，我將十分感激。」

　　坦納把手伸進一個抽屜，取出一張壓花名片。「上面有我私人的手機號。你白天或夜晚都能和我連繫。」

　　黛安娜接過名片。上面只有坦納的名字和一個號碼。

　　黛安娜站起來，雙腿顫抖著。

　　「我向你道歉，讓你經歷這些。同時，如果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的事情──你有任何急需解決的問題，我隨時提供服務。」

　　黛安娜幾乎不能說話。「謝謝你……我……謝謝你。」她轉身走出辦公室，渾身麻木。

　　黛安娜到達接待室時，聽到辦公桌後的女人正在對什麼人說話：「如果我是個迷信的人，就會認為是有人在詛咒ＫＩＧ。現在輪到你先生，哈里斯太太。我們大家聽到他的噩耗都驚呆了。那樣死去簡直太可怕了。」

　　這些不祥的話在黛安娜聽來是熟悉的。那女人的丈夫出什麼事了？黛安娜轉身去看接待員在跟誰說話。

　　那是位美豔絕倫的非洲裔美國女人，穿著一條黑色寬鬆長褲和一件高領羊毛衫。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祖母綠指環和一枚鑽石婚戒。黛安娜突然覺得自己非得跟她說話不可。

　　黛安娜開始向她靠近時，坦納的祕書進來了：「金斯利先生現在要見你。」

　　黛安娜看著凱利消失在坦納的辦公室門後。

　　坦納起身迎接凱利。「謝謝你光臨，哈里斯太太。飛行順利嗎？」

　　「很順利，謝謝你。」

　　「想喝點什麼？咖啡還是……？」

　　凱利搖頭。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個多麼困難的時刻，哈里斯太太，但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

　　在監控室裡，麗塔．泰勒在電視螢幕上觀察著凱利並錄製著這個場面。

　　「你和你先生的關係親密嗎？」坦納問。

　　「非常親密。」

　　「你能說他對你很誠實嗎？」

　　凱利困惑地看著他：「我們之間沒有祕密。馬克是我有生以來所認識的最誠實最光明磊落的人。他……」凱利感到繼續講話有困難。

　　「他經常和你討論他的工作嗎？」

　　「不。馬克所做的工作非常……複雜。我們談得不多。」

　　「你和馬克有很多俄國朋友嗎？」

　　凱利大惑不解地看著他：「金斯利先生，我不知道這些問題有什麼……」

　　「你先生告訴過你，他將做成一筆大買賣，很快就能賺到很多錢嗎？」

　　凱利越來越生氣了：「沒有。果真如此的話，馬克會告訴我的。」

　　「馬克談論過奧爾加嗎？」

　　凱利內心突然充滿不祥的預感：「金斯利先生，究竟問這些是為了什麼？」

　　「巴黎警方在你丈夫的口袋裡發現一張字條。上面提到一筆對某種情報的報酬，落款是『愛你的，奧爾加』。」

　　凱利一動不動地坐著，瞠目結舌：「我……我不知道……」

　　「但你剛才還說他跟你無話不談？」

　　「是的，但……」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判斷，你先生明顯地和那個女人有染……」

　　「不會的！」凱利站了起來，「這不是我們正在談論的馬克。我告訴你，我們之間沒有祕密。」

　　「除了你先生的祕密死因。」

　　凱利突然感到暈眩：「請你……請你原諒我，金斯利先生。我覺得不舒服。」

　　他立即表示歉意：「我理解。我想盡力幫助你。」坦納遞給她他的壓花名片，「你用這個號碼可以隨時跟我連繫，哈里斯太太。」

　　凱利點點頭，講不出話來，盲目地走出辦公室。

　　凱利離開大樓時，腦子亂作一團。奧爾加是誰？馬克為什麼跟俄國人攪和在一起？他為什麼要……？

　　「請原諒。是哈里斯太太嗎？」

　　凱利轉身：「是？」

　　一位漂亮的金髮女子站在大樓外。

　　「我名叫黛安娜．史蒂文斯。我想和你談談。馬路對面有家咖啡店，我們……」

　　「對不起。我……我現在不能跟你談。」凱利開始繼續向前走去。

　　「是關於你先生。」

　　凱利陡然停下腳步，回過身：「馬克？關於他的什麼事？」

　　「我們能不能找個隱蔽的地方談話？」

　　※※※

　　坦納的辦公室裡，祕書的聲音從內線電話傳出來：「海豪特先生到了。」

　　「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坦納歡迎他：「下午好，約翰。」

　　「好？這個下午簡直糟糕透頂，坦納。似乎我們公司所有的人都遇害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正是我們試圖發現的。我不相信我們公司三名雇員的突然死亡純屬巧合。有人出手損毀公司的名譽，但一定會被捉住，被制止。警察同意跟我們合作，我的手下正追查遇害雇員的行跡。我想讓你聽聽我剛錄製的兩次訪談的錄音。她們分別是理查．史蒂文斯和馬克．哈里斯的遺孀。可以放了嗎？」

　　「放吧。」

　　「這是黛安娜．史蒂文斯。」坦納撳下按鈕，他和黛安娜．史蒂文斯交談的場面便出現在螢幕上。螢幕右角有個座標，描繪黛安娜講話時語調的上下波動。

　　你關於你先生與毒品的聯繫了解多少？

　　什麼──你在說什麼？理查永遠也不會和毒品扯上關係。

　　座標的圖像保持穩定。

　　坦納按下快進鈕：「這是馬克．哈里斯太太，她丈夫是從艾菲爾鐵塔頂上被推或掉下去的。」

　　螢幕上閃現出凱利的圖像。

　　馬克談論過奧爾加嗎？

　　金斯利先生，究竟問這些是為了什麼？

　　巴黎警方在你丈夫的口袋裡發現一張字條。上面提到一筆對某種情報的報酬，落款是「愛你的，奧爾加」。

　　我……我不知道……

　　但你剛才還說他跟你無話不談？

　　是的，但……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判斷，你先生明顯地和那個女人有染……

　　不會的！這不是我們正在談論的馬克。我告訴你，我們之間沒有祕密。

　　重音分析儀上的座標保持平衡。凱利的圖像消失了。

　　「螢幕上的那條線是什麼？」約翰．海豪特問。

　　「重音分析儀，一臺ＣＶＳＡ電腦聲音重音分析儀，記錄說話人嗓音裡細微的震顫。如果對象說謊，聲音頻率的細微震顫便會增加。這是最尖端科技。無需電線，就像一臺測謊儀。我肯定兩個女人講的都是真話。她們必須受到保護。」

　　約翰．海豪特皺起眉頭：「什麼意思？保護她們免受什麼？」

　　「我認為她們處境危險，因為她們擁有更多自己意識不到的信息。她們都跟丈夫關係親密。我敢斷言，在某一點上，她們的丈夫很可能曾經說過某種洩露祕密的話，當時她們忽略了，但卻儲存在記憶庫裡。她們開始思考時，就有機會回憶起來。一旦她們那樣做，便有生命危險，因為那些殺死她們丈夫的人很可能正在策劃謀害她們。我要確保她們不受到傷害。」

　　「你要派人跟蹤她們？」

　　「那是昨天的事了，約翰。今天當家的是電子設備。我已經把史蒂文斯的寓所置於監控之下──照相機、電話、麥克風──一切的一切。我們正不遺餘力，調度我們所能調度的一切科技手段看護她們。一旦有人企圖發起攻擊，我們立刻就會知道。」

　　約翰．海豪特沉吟片刻：「那麼凱利．哈里斯呢？」

　　「她住賓館。不幸的是，我們不能進入她的套房去做安排。但我在大堂裡安置了監視哨，一旦出現風吹草動，他們會處理的。」坦納遲疑片刻，「我要ＫＩＧ懸賞五百萬美元，以助逮捕……」

　　「慢著，坦納，」約翰．海豪特持有異議，「沒有必要。我們會設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好吧。如果ＫＩＧ解決不了，我個人將提供五百萬的懸賞金。我的名字跟這間公司不分彼此。」他的語氣強硬起來，「幕後指使不論是誰，我都要他束手待斃。」

　　第二十章

　　ＫＩＧ總部對面的咖啡館裡，黛安娜．史蒂文斯和凱利．哈里斯坐在角落的卡座裡。凱利等著黛安娜說話。

　　黛安娜不知道如何開口。你先生出了什麼可怕的事，哈里斯太太？他是不是被謀殺了，跟理查一樣？

　　凱利不耐煩地說：「怎麼啦？你說你要跟我談有關我先生的事。你跟馬克很熟嗎？」

　　「我不認識他，但……」

　　凱利火冒三丈：「你說你……」

　　「我說我想談談有關他的事。」

　　凱利站起來：「我沒時間跟你玩這個，夫人。」她拔腳往外走。

　　「等等！我認為我們可能遇上了相同的問題，我們也許能相互幫助。」

　　凱利停下腳步：「你在說什麼呀？」

　　「請坐下。」

　　凱利不情願地回到她的座位上：「說吧。」

　　「我想問你如果……」

　　一名服務生拿著菜單走過來：「兩位夫人想要什麼？」

　　離開這裡，凱利想：「什麼都不要。」

　　黛安娜說：「兩杯咖啡。」

　　凱利看著黛安娜，挑釁地說：「把我的改成茶。」

　　「是，太太。」服務生離開了。

　　黛安娜說：「我想你和我……」

　　一個小女孩走到桌邊，對凱利說：「我能請你簽名嗎？」

　　凱利看著她：「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母親說你是位名流。」

　　凱利說：「我不是。」

　　「哦。」她們看著小女孩離去。

　　黛安娜困惑地看著凱利：「我該請教你的芳名嗎？」

　　「不。」凱利明確地繼續說，「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人打探我的私生活。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史蒂文斯太太？」

　　「請叫我黛安娜。我聽說你先生出了可怕的事，而且……」

　　「是的，他被害了。」你和馬克曾經談論過奧爾加嗎？

　　「我先生也遭人殺害。他們都為ＫＩＧ工作。」

　　凱利不耐煩地說：「是嗎？好，另外還有幾千名員工呢。如果他們兩人得了感冒，你是否因此而稱它為一場瘟疫呢？」

　　黛安娜將身子朝前傾去：「聽著，這很重要。首先……」

　　凱利說：「對不起。我沒興致聽。」她拿起錢包。

　　「我還沒興致講呢，」黛安娜回嘴，「不過可能非常……」

　　黛安娜的聲音突然在整個店堂裡響了起來。

　　「房間裡有四個人。」

　　大吃一驚，黛安娜和凱利朝聲音扭過頭去。黛安娜的聲音來自櫃檯上方的一臺電視機。她在法庭上，站在證人席上。

　　「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被捆綁著。阿爾鐵里先生似乎在盤問他，另外兩個人站在他旁邊。阿爾鐵里先生拔出一把槍，朝……朝那人的後腦勺開了一槍。」

　　主持人出現在螢幕上。

　　「這是黛安娜．史蒂文斯，在對黑手黨黨魁安東尼．阿爾鐵里謀殺罪的審訊中出庭作證。陪審團剛做出無罪的裁決。」黛安娜坐著，驚呆了：「無罪？」

　　「近兩年前發生的這起謀殺案使安東尼．阿爾鐵里被控殺害了他的一名雇員。雖然黛安娜．史蒂文斯出庭指認，陪審團還是聽信了其他與她持相反意見的目擊證人。」

　　凱利瞪大兩眼盯著電視機。一個新的證人出現在證人席上。

　　傑克．魯本斯坦，阿爾鐵里的律師，問道：

　　「魯塞爾醫生，你在紐約有診所嗎？」

　　「沒有。我只在波士頓開業。」

　　「案發當天，你給阿爾鐵里先生治療心臟病了嗎？」

　　「是的。大約在上午九點鐘左右。我讓他留院觀察了一整天。」

　　「所以他不可能在十月十四日待在紐約？」

　　「不可能。」

　　又一名證人出現在螢幕上。

　　「你能告訴我們你的職業嗎，先生？」

　　「我是波士頓派克賓館的經理。」

　　「你去年十月十四日值班嗎？」

　　「是的，我當天值班。」

　　「那天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嗎？」

　　「有，我接到頂樓套房打來的緊急電話，要我立即派一名醫生上去。」

　　「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打電話給約瑟夫．魯塞爾大夫，他隨即就趕到了。我們到頂樓套房查看客人，安東尼．阿爾鐵里。」

　　「你到達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阿爾鐵里先生，他躺在地板上。我想他要死在我們的賓館裡了。」

　　黛安娜臉色變得蒼白：「他們撒謊。」她聲音嘶啞地說，「兩個人都在撒謊。」

　　安東尼．阿爾鐵里接受採訪。他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你對不久的未來有什麼計劃嗎，阿爾鐵里先生？」

　　「現在罪犯受到了嚴懲，我可以高枕無憂地休息一陣子了。」阿爾鐵里皮笑肉不笑，「也許清算幾筆陳年老賬吧。」

　　凱利瞠目結舌。轉向黛安娜。「你出庭指認他？」

　　「是的。我看見他殺……」

　　凱利顫抖的雙手端不穩杯子，茶水潑灑了出來，還碰翻了一隻鹽瓶：「我得馬上離開。」

　　「你這麼緊張幹嘛？」

　　「我緊張幹嘛？你試圖把黑手黨黨魁送進監獄，而他卻逍遙法外，還要清算幾筆老賬，可是你倒反問我緊張幹嘛？你才應當緊張呢。」凱利站起來，丟了些錢在桌子上。「我付賬。你最好節約開支，當旅費用吧，史蒂文斯太太。」

　　「等等！我們還沒有談我們丈夫的事，或者……」

　　「拉倒吧。」凱利徑直朝門口走去，黛安娜勉強地跟在她後面。

　　「我認為你反應過度，」黛安娜爭辯道。

　　「你認為？」

　　她們到達出口時，凱利說：「我不懂你怎麼會愚蠢到會去……」

　　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拄著拐棍正往店裡走，突然，他腳下一滑，往下跌去。一剎那之間，凱利身在巴黎，跌下去的是馬克，她伸出手去救他，與此同時，黛安娜也搶上前去攙扶他。

　　就在那一瞬間，從街對面傳來兩聲槍響，子彈射入牆壁裡，正是兩個女人原來站立的地方。

　　槍聲使凱利立即回到現實中來。她在曼哈頓，剛和一個瘋女人一起喝過茶。

　　「上帝啊！」黛安娜尖叫著。「我們……」

　　「這不是祈禱的時候。我們得馬上離開！」

　　凱利把黛安娜推到人行道邊，科林正站在那兒，緊靠著轎車。他拉開車門，凱利和黛安娜手忙腳亂地鑽進後座。

　　「什麼聲音？」科林問。

　　兩個女人坐著，蜷縮在後座上，驚魂未定，說不出話來。

　　最後，凱利說：「是……呃，一定是槍走火。」她轉向黛安娜，後者正掙扎著恢復鎮定，「希望我不是反應過度，」她挖苦地說。「我送你回家。你住哪兒？」

　　黛安娜深深地吸口氣，告訴科林她公寓大樓的地址。兩個女人一路保持著絕對的沉默，都被剛才發生的事嚇得魂飛魄散。

　　車在她大樓前停下來的時候，黛安娜轉向凱利：「你進來好嗎？我有點緊張。我有種感覺，還會有別的事發生。」

　　凱利不客氣地回敬：「我也有相同的感覺──不過不是發生在我身上。再見，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對凱利看了一會，準備說什麼，隨即搖搖頭，下車。

　　凱利看著黛安娜走進前廳，進入她一樓的寓所。凱利欣慰地嘆口氣。

　　科林說：「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哈里斯太太？」

　　「回賓館，科林，並且……」

　　從公寓裡傳出驚叫聲。凱利猶豫了片刻，隨即打開車門，飛速跑進樓房。

　　黛安娜把通向她寓所的門大開著。她站在房間中央，渾身哆嗦。

　　「出了什麼事？」

　　「有人……有人破門而入了。理查的公事包原來放在這桌子上，現在不見了。裡面都是他的文件。他們在原來放公事包的地方留下了他的結婚戒指。」

　　凱利緊張地東張西望：「你最好叫警察。」

　　「對。」黛安娜想起格林伯格探長留在走廊桌上的名片。她走過去，拿起來。片刻之後，她對著話筒說：「請厄爾．格林伯格探長接電話。」

　　對方延誤了一會。

　　「格林伯格。」

　　「格林伯格探長，我是黛安娜．史蒂文斯。這裡出事了。我想你能不能過來一下，而且……謝謝你。」

　　黛安娜深深吸口氣，轉向凱利：「他就過來。如果你不介意等到他……」

　　「我的確介意。這是你的問題。我不想沾邊。你可能會提起有人剛想殺死你。我馬上動身去巴黎。再見，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看著凱利頭也不回地朝外面的轎車走去。

　　「到哪裡去？」科林問。

　　「回賓館，勞駕。」

　　在那裡她不會有任何危險。

　　第二十一章

　　凱利回到賓館房間時，剛才發生的事還讓她心有餘悸。只差一步就命喪黃泉的經歷是可怕的。我眼下最不需要的就是某個金髮女郎從天而降把我弄去任人宰割。

　　凱利倒在長沙發上，竭力恢復平靜，並且閉上了眼睛。她試圖進行冥思，集中思想默誦咒語，但不起作用。她太驚恐。內心深處有一種空洞、孤獨的感覺。馬克，我想念你。人家說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心情會好起來。不對，我親愛的。每一天都變得更加糟糕。

　　走廊上傳來食品推車滾動的聲音，凱利意識到自己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她不餓，但她知道她必須保持體力。

　　她打電話給客房服務部：「我想要一客蝦仁沙拉和一壺熱茶，勞駕。」

　　「謝謝。二十五至三十分鐘後就送到，哈里斯太太。」

　　「好。」凱利掛上電話。

　　她坐著，在腦海裡回放和坦納．金斯利的會見，感到彷彿自己被扔進一個寒冷刺骨的夢魘。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馬克從來沒有提過奧爾加？是生意夥伴嗎？婚外戀？馬克，親愛的，我要你知道即使你真的有婚外戀，我也會原諒你，因為我愛你。我將永遠愛你。你教會我怎樣去愛。我原來是冷若冰霜的，是你溫暖了我。你讓我恢復了自尊，讓我有了做女人的感覺。

　　她想到黛安娜。那個好管閒事的傢伙差點送了我的命。要離她遠遠的。不難做到。明天我就回巴黎，跟安琪兒待在一起。

　　她的沉思被敲門聲打斷：「客房服務部。」

　　「進來。」

　　凱利剛要朝門口走，突然停了下來，心裡犯疑惑。她只是幾分鐘前才叫人送餐。太快了。

　　「等一會，」她大聲說。

　　「是，太太。」

　　凱利拿起話筒，撥了客房服務部的號碼。「我點的飯菜還沒送來。」

　　「我們正在做，哈里斯太太。過十五或二十分鐘就到。」

　　凱利掛上電話，她的心怦怦地跳動。她撥了總機號。

　　「有個……有個人試圖進入我的房間。」

　　「我會派一名保安上去，哈里斯太太。」

　　兩分鐘後，她又聽見敲門聲。凱利提心吊膽地走到門後。

　　「哪位？」

　　「保安。」

　　凱利看看錶。太快了。

　　「我馬上來。」她急忙跑到電話前，再給話務員打電話：「我叫過保安。他……」

　　「他正在上樓，哈里斯太太。一兩分鐘後就到。」

　　「他叫什麼名字？」她的嗓門由於害怕而哽咽。

　　「托馬斯。」

　　凱利聽見走廊上有很低很低的嘀咕聲。她把耳朵貼在門上直到聲音消失。她站著，心頭充滿莫名的恐懼。

　　一分鐘後，有人敲門。

　　「誰？」

　　「保安。」

　　「比爾嗎？」凱利問。她屏住呼吸。

　　「不，哈里斯太太。是托馬斯。」

　　凱利立即打開房門，讓他進來。

　　他看了她一會，「出什麼事了？」

　　「有……有人想進來。」

　　「你看見他們了嗎？」

　　「沒有。我……我聽見他們的聲音。你能護送我出門上計程車嗎？」

　　「當然，哈里斯太太。」

　　凱利迫使自己鎮定下來。太多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了。

　　走進電梯時，托馬斯緊靠在凱利的身邊。

　　他們抵達大堂，凱利環顧四周，但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跡象。

　　凱利和保安走到外面，到達計程車站臺時，凱利說：「謝謝你。我太感激了。」

　　「我將確保你回來時一切正常。企圖進入你房間的人現在已經不在了。」

　　凱利跨進一輛計程車。朝後窗外瞟了一眼，看見兩個人跳進一輛停靠著的豪華轎車。

　　「到哪裡？」司機問凱利。

　　轎車停在了計程車後面。前面街口，一名警察正在指揮交通。

　　「筆直開，」凱利吩咐他。

　　「好的。」

　　當他們接近綠燈時，凱利急忙說：「我要你減速，等到路燈變黃，然後快速左轉彎。」

　　司機在後視鏡裡朝她瞄了一眼。「什麼？」

　　「別在綠燈時開，等到黃燈再開。」她看見司機臉上的表情。

　　凱利擠出一個笑容。「我正跟人打賭。」

　　「哦。」瘋狂的乘客，該死。

　　在交通燈由綠變黃時，凱利說：「開！」

　　司機在燈變紅時，急速地來了個左轉彎。他們身後的車流被警察攔住了。轎車裡的人面面相覷，萬分沮喪。

　　計程車開出一個街區時，凱利說：「我忘了樣東西。得在這裡下車。」

　　司機開到路邊，凱利下車，遞給他一些錢：「給你。」

　　他望著凱利匆匆跑進一幢醫藥大樓。巴不得她到裡面去進行心理諮商。

　　拐彎處，交通燈一變成綠色，豪華轎車便向左轉。計程車在兩個街區外，他們疾馳著追趕。

　　五分鐘後，凱利對著另一輛計程車招手。

　　※※※

　　在黛安娜．史蒂文斯的寓所裡，格林伯格探長說：「史蒂文斯太太，你看見那個朝你開槍的人了嗎？」

　　黛安娜搖搖頭：「沒有，發生得那麼快……」

　　「不管是誰，這都是很嚴重的事件。彈道專家從牆裡挖出了子彈。四五口徑，能穿透防彈衣。算你走運。」他遲疑了一下，「我們認為不論槍手是誰，都是由托尼．阿爾鐵里派來的。」

　　黛安娜吞嚥了一下。我可以高枕無憂地休息一陣子了。也許清算幾筆陳年老賬吧。

　　「我們正在調查。」

　　黛安娜點點頭。

　　格林伯格打量她片刻：「關於那個丟失的公事包，你知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我不肯定。理查通常早晨隨身帶著它到實驗室去，夜裡帶著它回家。我有次看見一些文件，都是非常技術性的。」

　　格林伯格撿起放在桌上的婚戒：「你說過你先生從來不把婚戒脫下來？」

　　「是……是的。」

　　「你先生死前的那些天，有沒有什麼非同尋常的表現，好像他處於某種壓力之下，或者有心事？你記得在最後見他的那一夜他有沒有說過或做過什麼？」

　　那是清晨。他們都躺在床上，一絲不掛。

　　理查溫柔地撫摩著她的大腿，「我今天夜裡要幹到很晚才回家，但給我留出一兩個小時，寶貝。」

　　她觸摸著他喜歡被觸摸的地方，「大話王。」

　　「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被推回現實中：「沒有。沒有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

　　「我會採取措施保護你，」格林伯格說，「而如果……」

　　門鈴響。

　　「你在等什麼人嗎？」

　　「沒有。」

　　格林伯格點點頭：「我來開。」

　　他走到門邊，打開。凱利．哈里斯趾高氣揚地走進來，掠過他身邊。

　　凱利大踏步地徑直走到黛安娜面前：「我們必須談談。」

　　黛安娜訝異地看著她：「我以為你啟程往巴黎去了呢。」

　　「我採取了迂迴的路線。」

　　格林伯格走到她們當中。

　　「這位是厄爾．格林伯格探長。凱利．哈里斯。」

　　凱利轉向格林伯格：「剛才有人想闖進我賓館的房間，探長。」

　　「你向賓館保安報案了嗎？」

　　「報了。人跑了。保安護送我出門的。」

　　「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

　　「你說有人想闖進來，意思是他們試圖強行打開房門？」

　　「沒有，他們……他們只是站在外面走廊上。他們假裝是客房服務部的人。」

　　「你有沒有叫他們送餐？」

　　「叫了。」

　　黛安娜說：「那很可能是你的想像了，因為上午發生的事情，而且……」

　　凱利呵斥她：「聽好了，我告訴你，我既不想跟這件事，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我今天下午就打包，飛回巴黎。你告訴你黑手黨的兄弟們離我遠點。」

　　他們看著凱利轉身離開。

　　「這都是怎麼回事啊？」格林伯格問。

　　「她的丈夫被……被謀害了。他上班的公司跟理查上班的是同一家，金斯利國際集團。」

　　凱利一回到賓館大堂，便走到總臺前。

　　「我退房，」她說。「你能為我在下一趟去巴黎的航班上訂座嗎？」

　　「當然可以，哈里斯太太。要哪家航空公司的？」

　　「只要讓我離開這裡就行。」

　　凱利穿過大堂，走進一部電梯，摁下去四樓的按鈕。

　　當電梯門開始關閉時，兩個人把門推開，跨進電梯。

　　凱利仔細看了兩人一眼，迅疾抽身返回大堂。她等到電梯門關閉後，才朝樓梯走去，步行上樓。絕對不能存僥倖心理，凱利想。

　　她抵達四樓樓梯口時，一個彪形大漢擋住了她的道。

　　「借光，」凱利說。準備從他身邊走過去。

　　「噓！」他用一把上了消音器的槍指著她。

　　凱利面色煞白：「你要幹什麼……？」

　　「閉嘴。我保證你會得到數目絕對正確的洞眼，太太。除非你想多要一個，別出聲。我意思是……一聲都不許吭。你和我下樓去。」

　　那人微笑著，但凱利更仔細地看了他一眼後，才發現他上嘴唇的一個刀疤把他的嘴巴往上扯出一個固定的笑容。他有著她從未見過的冷酷眼睛。

　　「我們走吧。」

　　不！我絕不要因為那個婊子的緣故而送掉性命：「等一會。你搞錯……」

　　她感到槍猛地戳進她的肋骨，她想喊叫。

　　「我不是告訴過你閉嘴嘛！我們走下去。」

　　他的一隻手像鐵鉗似的緊緊抓住凱利的胳膊，槍藏在他另一隻手裡，放在她背後。

　　凱利竭力壓制著神經質。「求你了，」她柔和地說，「我不是那個……」

　　他用槍口戳她後背，引起的疼痛是劇烈的。他使勁擰她的胳膊，以至她能感覺得到血液都被擠乾了。

　　他們開始下樓。到達了大堂。裡面擠滿了人，當凱利猶豫不決是否要呼救時，那人說：「想都別想。」

　　他們到了賓館門外。人行道邊有一輛多功能運動車等著。兩輛車前面，一名警察正在開停車罰單。

　　凱利的綁架者把她領到多功能車的後門前。

　　「好吧，」凱利提高嗓門，氣呼呼地說，「我上車，但我有話要告訴你。你要我為你做的事是要多花一百塊錢的。我想到那種事就噁心。」

　　警察轉過身觀望。

　　壯漢瞪著凱利。「你到底在……？」

　　「如果你不想付錢，那麼就拉倒，你這個下三爛。」

　　凱利拔腳飛快地朝警察走去。壯漢盯著她的後背。他嘴巴咧著微笑，但眼睛卻是毒辣的。

　　凱利指著他：「那個變態狂騷擾我。」

　　她扭頭瞟了一眼，看見警察走向暴徒。凱利跨進一輛計程車。

　　壯漢正要鑽進多功能運動車，警察說：「等一等，先生。在本州嫖娼是違法的。」

　　「我沒有……」

　　「拿個證件給我看。你名字叫什麼？」

　　「哈里．弗林特。」

　　弗林特看著凱利的計程車疾馳而去。好個婊子！我會殺了她。慢慢地。

　　第二十二章

　　凱利在黛安娜公寓樓前下了計程車，昂首挺胸走進大門，按門鈴。

　　門由格林伯格探長打開：「我能……？」

　　凱利一眼看見黛安娜在起居室裡，便掠過探長走了進去。

　　「怎麼回事？」黛安娜問，「你說你……」

　　「你告訴我怎麼回事。我關照過你，叫你的黑手黨朋友別煩我。他們又想來抓我了。為什麼你黑手黨哥們要殺死我？」

　　「我……我不知道。他們不會……也許他們看見我們待在一起，以為我們是朋友，所以……」

　　「可我們不是朋友，史蒂文斯太太。把我從他們手裡弄出來吧。」

　　「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能……？」

　　「就用你把我弄進去一樣的門道。我要你告訴你那哥們，阿爾鐵里，你和我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你根本不認識我。我可不想讓人給謀殺了，就因為你幹的那檔子蠢事。」

　　黛安娜說：「我做不到……」

　　「哦，你行，你做得到。你去跟阿爾鐵里談談，而且你現在就得去。我等到你去過以後再動身。」

　　黛安娜說：「你的要求是不可能的。我很抱歉，如果我把你牽扯了進來，但……」她沉思了很長的時間，然後轉向格林伯格，「你認為如果我跟阿爾鐵里談談的話，他會放過我們兩個嗎？」

　　格林伯格說：「這是個有意思的想法。他有可能……特別是如果他認為我們在盯著他的話。你想跟他個別交談？」

　　黛安娜說：「不，我……」

　　凱利插嘴。「她的意思是說，是的。」

　　安東尼．阿爾鐵里的家是一幢古典的石木結構的殖民時代的豪宅，位於紐澤西的亨特敦縣。房子坐落在十五英畝土地上的一條死胡同裡，由巨大、高聳的鐵籬笆包圍著。庭院裡有著亭亭如蓋的樹木、池塘以及一個姹紫嫣紅的花園。

　　一名警衛坐在大門裡的一個棚子裡。當載著格林伯格、凱利和黛安娜的車駛到門口時，警衛走出棚子，迎上前去。

　　他認出格林伯格。「下午好，探長。」

　　「你好，凱撒。我們想見阿爾鐵里先生。」

　　「你們有許可證嗎？」

　　「不是那種探訪。是一種社交。」

　　警衛朝兩個女人瞧了一眼：「等在這裡。」

　　他走進棚子，幾分鐘後出來，打開大門：「你們可以進去。」

　　「謝謝。」格林伯格驅車抵達房子前。

　　三個人下車後，又一名警衛出現了：「跟我來。」

　　他把他們領到裡面。寬大的起居室由古典、現代和法國家具糅合成一體。儘管天氣溫暖，碩大的石頭壁爐裡還是有著一堆燒得很旺的火。三個人跟著警衛穿過起居室，進入一間幽暗的大臥室。

　　安東尼．阿爾鐵里躺在床上，戴著氧氣罩。他面色蒼白，瘦骨嶙峋，似乎從出庭受審至今的這短短的幾天裡就衰老了許多。一位神父和一名護士守候在床邊。

　　阿爾鐵里看著黛安娜、凱利和格林伯格，然後目光轉回到黛安娜身上。他講話的時候，聲音是沙啞刺耳的：「你究竟想要怎麼樣？」

　　黛安娜說：「阿爾鐵里先生，我想要你放過哈里斯太太和我。叫你的人離我們遠點。你做得夠了，殺死了我先生和……」

　　阿爾鐵里打斷她的話：「你在說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過你丈夫的事。我讀到過那個在他屍體上發現的狗屁字條的消息。」他冷冷一笑，「『魚死網破。』有人看女高音看得次數太多了。我免費告訴你一件事，太太。沒有一個義大利人會寫那種東西。我沒有盯住你不放。我才不管你是死是活呢。我沒有盯任何人。我……」他痛苦地畏縮了一下，「我正忙著和上帝溝通。我……」他上氣不接下氣。

　　神父轉向黛安娜：「我想你最好現在就離開。」

　　格林伯格探長問：「什麼病？」

　　神父說：「癌症。」

　　黛安娜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我沒有盯住你不放。我才不管你是死是活呢……我正忙著和上帝溝通。他說的是真話。

　　黛安娜內心充滿了一種突然的、莫名的恐慌。

　　在驅車從阿爾鐵里家返回的路途中，格林伯格探長顯出憂心忡忡的模樣：「我得告訴你們，我認為阿爾鐵里沒有說謊。」

　　凱利勉強點頭：「我也這麼想。那人快斷氣了。」

　　「你們知道是什麼理由使得有人想殺死你們兩個嗎？」

　　「不知道，」黛安娜說，「如果不是阿爾鐵里……」她搖搖頭，「我就什麼都不曉得了。」

　　凱利吞嚥了一下：「我也是。」

　　格林伯格探長護送黛安娜和凱利回到黛安娜的寓所。

　　「我將著手調查這件事，」他說，「不過你們在這裡不會有危險。十五分鐘後將有一輛警車二十四小時在你公寓外巡邏，到時候我們再看能找出點什麼線索。如果你需要我，打電話。」

　　他離開了。

　　黛安娜和凱利相互盯著對方。一陣尷尬的沉默。

　　「來點茶好嗎？」黛安娜問。

　　凱利一反常態地說：「咖啡。」

　　黛安娜朝她看了一會，相當地惱火，但只是嘆了口氣。「好吧。」

　　黛安娜走進廚房，開始煮咖啡。凱利在起居室裡四下走動，瀏覽牆上的繪畫作品。

　　當黛安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凱利正端詳著黛安娜的一幅畫作。「史蒂文斯。」她轉向黛安娜，「你畫的？」

　　黛安娜點點頭：「是的。」

　　凱利以不屑一顧的語氣說：「很漂亮。」

　　黛安娜的嘴唇閉緊了：「哦？你很懂藝術？」

　　「不多，史蒂文斯太太。」

　　「你喜歡誰？摩西老祖母，我猜想。」

　　「她有些意思。」

　　「還有哪些原初主義的畫家讓你心動？」

　　凱利轉身面對黛安娜：「老實說，我偏愛曲線，非寫實的形式。當然也有例外。比方，提香的《羅賓的維納斯》，她身體對角線的曲線令人驚歎，而且……」

　　她們聽見廚房裡傳來咖啡的滲濾聲。

　　黛安娜不客氣地說：「咖啡好了。」

　　她們在餐廳隔著桌子相對而坐，都矜持著不說話，讓咖啡變冷。

　　黛安娜打破沉默：「你想得出為什麼有人要殺我們的理由嗎？」

　　「想不出。」凱利沉默了一會，「你和我唯一的聯繫是我們倆的丈夫都在ＫＩＧ上班。也許他們在從事某項絕密的工程。殺死他們的人以為他們可能告訴過我們。」

　　黛安娜面色變得蒼白：「對……」

　　她們相互驚恐地對視。

　　※※※

　　辦公室裡，坦納正看著牆上的一面電視機螢幕上所顯示的黛安娜寓所裡的場景。保安隊長站在他身邊。

　　「想不出。你和我唯一的連繫是我們倆的丈夫都在ＫＩＧ上班。也許他們在從事某項絕密的工程。殺死他們的人以為他們可能告訴過我們。」

　　「對……」

　　史蒂文斯寓所已經安裝上最尖端的電視和音響。正如坦納對他合夥人所說的那樣，滿屋子充斥著高尖端科技產品。公寓的每一個房間裡都有隱蔽的影音系統，書籍中藏著與網路連接的紐扣攝影頭，門底下盤曲著光纜，還有一臺無線電畫架照相機。閣樓上則安裝了一臺筆記型電腦大小的影音服務器，操縱六架照相機。服務器上附加了一個無線電數據機，可使服務器通過手機技術發揮作用。

　　在坦納向前彎著腰、全神貫注地看著螢幕時，黛安娜說：「我們必須弄明白我們的丈夫正在進行的項目是什麼。」

　　「對。但我們需要幫助。怎麼辦呢？」

　　「我們給坦納．金斯利打電話。他是唯一能幫助我們的人，他將發現幕後的主使是誰。」

　　「就這麼做。」

　　黛安娜說：「你可以在這裡過夜。我們不會有危險。外面有輛警車值班。」她走到窗戶前，拉開窗簾。沒有車。

　　她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感到一股寒氣襲來。

　　「太奇怪了，」黛安娜說，「這裡應當有輛巡邏車。我來打個電話。」

　　黛安娜從皮夾裡取出格林伯格探長的名片，走到電話機前，撥了個號碼。

　　「請格林伯格探長接電話。」她聽了一會。

　　「你肯定嗎？……我知道了。那我能跟普瑞吉澤探長講話嗎？」又是片刻的沉默。

　　「好，謝謝你。」黛安娜慢慢地放回話筒。

　　凱利看著黛安娜。「怎麼了？」

　　黛安娜說：「格林伯格探長和普瑞吉澤探長都被調到另外一個轄區去了。」

　　凱利嚥了一下口水：「真的是個巧合，對吧？」

　　黛安娜說：「我剛回想起一件事。」

　　「什麼？」

　　「格林伯格探長問過我，理查最近有沒有做過或說過什麼不在他的日常工作之內的事。有一件事我忘記提了。理查要到華盛頓去見一個人。有時我和他一道旅行，但這次他堅持說，如果他一個人去，會更好些。」

　　凱利看著她，臉上一副驚訝的神色：「太奇怪了。馬克告訴我他必須到華盛頓去，而且必須一個人去。」

　　「我們得找出原因。」

　　凱利走到窗戶前，拉開窗簾。

　　「還是沒有車。」她轉向黛安娜，「我們離開這裡。」

　　「對，」黛安娜說，「我知道在唐人街有家叫橘子的偏僻小旅店。沒有人會想到去那裡找我們。我們可以在旅館房間裡給金斯利先生打電話。」

　　「我知道在唐人街有家叫橘子的偏僻小旅店。沒有人會想到去那裡去找我們。我們可以在旅館房間裡給金斯利先生打電話。」

　　坦納轉向他的衛隊長，臉上掛著固定笑容的哈里．弗林特：「幹掉她們。」

　　第二十三章

　　哈里．弗林特會好好照看那兩個女人的，坦納滿意地想。弗林特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坦納十分愉快地回憶起弗林特是如何走進他的生活的。多年前他哥哥，安德魯，世界軟心腸人的形象大使，創辦了一家接待新獲釋囚犯的中轉站，先幫助他們適應文明生活。然後再為他們尋找工作。

　　坦納對於前重案犯卻有著更為實際的計劃，因為他相信絕不存在所謂前重案犯改邪歸正這回事。他通過私人管道，獲得有關新獲釋囚犯背景的內部資料，倘若他們具備坦納所需要的素質，他們便會從中轉站被直接調過來為坦納工作，執行他稱之為「微妙的私人任務」。

　　他安排了一個名叫文斯．卡巴洛的前重案犯為ＫＩＧ工作。卡巴洛身材魁梧，留著散亂稀疏的鬍鬚，一對藍色的眼睛則猶如匕首一般。他有著長長的蹲看守所的記錄。曾經因為謀殺而受審。不利他的證據俯拾即是，但陪審團的一名成員卻頑固地堅持他無罪，結果是陪審團由於意見分歧而不能作出裁決。

　　只有幾個人知道那陪審員的小女兒失蹤了，留下的字條寫道：

　　如果你對此保持沉默，你女兒的命運將由陪審團的裁決所決定。卡巴洛是那種坦納．金斯利賞識的人。

　　坦納同樣聽說過一個名叫哈里．弗林特的前重案犯。他徹底地調查了弗林特的身世，發現他完全符合自己的要求。

　　哈里．弗林特出生在底特律的一個小康家庭家庭裡。父親是個滿腹牢騷的失意的推銷員，成天坐在屋子裡怨天尤人。他教子的嚴厲頗具施虐狂的傾向，兒子一有小小的出軌行為，他便大加拷罰，使用尺桿、皮帶或手邊的任何東西，似乎他想把成功打入兒子的身體，以彌補他自己的不足。

　　男孩的母親在一間理髮鋪裡當美甲師。在哈里遭受父親專制的虐待時，母親對他卻是百般呵護與溺愛，小哈里成長的過程中，在感情上是處在父母雙方的拉鋸戰中。

　　醫生曾告訴哈里的母親，她年紀太大，不會生養孩子，所以她認為她的懷孕是個奇蹟。哈里出生後，她愛撫他，不住地擁抱他，拍他，吻他，直到最後，哈里感到被她的愛所窒息。長大以後，他討厭被人觸摸。

　　哈里．弗林特十四歲時，在地下室裡設陷阱，逮住了一隻耗子，他用腳猛踩耗子。在他眼睜睜地看著牠慢慢地痛苦死去時，哈里．弗林特產生了一個頓悟。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具有令人敬畏的奪命、殺戮之能量。這使他感到自己彷彿就是上帝。他無所不能，法力無邊。

　　他需要再次享有這種感受，於是他開始在社區周圍偷偷捕捉小動物，小動物就此成為他獵捕的對象。在弗林特的所作所為裡不包含任何個人或惡意的成分。他只是在使用上帝所賜予的天賦而已。

　　氣憤的鄰居由於自己的寵物被虐待，被殺戮，便向有關部門投訴，他們設下一個誘捕的圈套。警察把一條蘇格蘭小獵犬放在一幢房子前面的草坪上，用皮帶拴住，以防牠脫逃。他們對這個地點進行監視，一天夜裡，就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哈里．弗林特走向小狗。他撬開狗嘴，開始把一枚炮仗往裡塞。警察撲上來。

　　他們對哈里．弗林特搜身時，發現他口袋裡裝著一塊血漬斑斑的石頭和一把五英寸長的柳葉刀。

　　他被送到紀念挑戰者青年中心，關押十二個月。

　　弗林特到達那裡一個星期後，便攻擊另一個男孩，使他受到重創。給弗林特做檢查的心理醫生診斷他患有偏執狂精神分裂症。

　　「他是精神病患者，」醫生警告負責的警衛，「小心。不要讓他與其他人接觸。」

　　弗林特刑滿時，十五歲，他被獲釋以觀後效。

　　他返回學校。同學中有好幾個人把他當成英雄加以崇拜。這些人原本已捲入諸如搶皮夾、扒竊錢包、入店行竊等小案之中，弗林特很快成為他們的頭領。

　　在一場夜間巷鬥中，一把利刃切開了弗林特的嘴唇，留給他一個固定的微笑。

　　孩子們長大後，轉向劫持汽車、入室行盜和搶劫。一名劫匪變得異常凶悍，結果他殺死了店主。

　　哈里．弗林特進行武力搶劫、教唆謀殺的罪名成立，被判十年監禁。他是典獄官所見過的最凶惡的囚犯。

　　弗林特的眼睛裡有種東西，這使得別的犯人都對他敬而遠之。他不斷地恐嚇他們，但沒有人敢舉報他。

　　有一天，一名警衛路過哈里．弗林特的囚室，他目瞪口呆地朝裡面看。弗林特的同室犯人躺在地上的一片血泊之中。他已經被打死。

　　警衛看著弗林特，臉上顯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好，你這個狗雜種。這次你不要想走出去了。我們可以開始為你加熱椅子了。」

　　弗林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緩慢地抬起左胳膊。一把鮮血淋漓的屠刀深深地嵌在裡面。

　　弗林特冷冷地說：「自衛。」

　　弗林特對面牢房裡的犯人對任何人都絕口不提，他看見弗林特野蠻地把他的同室囚犯活活打死，然後從自己的床墊下抽出一把屠刀，插進胳膊的肌肉裡。

　　坦納對弗林特最為讚賞的一點是弗林特那麼深愛自己的工作。

　　坦納記得弗林特第一次如何證明給他看，他可以多麼地有用。那是在一次去東京的緊急旅途中……

　　「告訴飛行員預熱挑戰者。我們去東京。兩個人。」

　　消息來得不是時候，但必須立即處理，過於敏感，絕不能隨便交給別的任何人。坦納已經安排磯晃在東京碰頭，並在奧庫拉賓館預訂了一個房間。

　　飛機飛越太平洋的過程中，坦納計劃著他的戰略。等到飛機著陸時，他已經策劃好了一個雙贏的方案。

　　從成田機場駛往賓館花了一個小時，坦納驚歎東京怎麼看上去總是一成不變。不論是在景氣的日子裡，還是在大蕭條之中，這座城市的面孔上似乎始終掛著相同的不冷不熱的表情。

　　磯晃在富米記酒店等著他。磯晃五十幾歲，面容清瘦，頭髮灰白，有著明亮的褐色眼睛。他站起來迎接坦納。

　　「見到你十分榮幸，金斯利先生。坦白地說，我收到你的信很是驚訝。我想像不出你不遠萬里到這兒來見我的原因。」

　　坦納微微一笑：「我帶來了很好的消息，太重要而不能在電話裡討論。我想我將使你成為一個非常快樂的人，同時也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

　　磯晃好奇地看著他：「是嗎？」

　　一名穿著白色夾克的服務生來到桌邊。

　　「在我們談正事前，為什麼不點菜呢？」

　　「請便，金斯利先生。你熟悉日本菜餚嗎，要不要我為你點？」

　　「謝謝你。我能點。你喜歡壽司嗎？」

　　「喜歡。」

　　坦納轉向服務生：「我要貝柱和深海蝦。」

　　磯晃微笑了：「聽上去很不錯。」他看著服務生，「我也一樣。」

　　進餐時，坦納說：「你為一家非常好的公司工作，東京第一實業。」

　　「謝謝你。」

　　「你在那裡工作多久了？」

　　「十年。」

　　「時間不短了。」他看著磯晃的眼睛，「事實上，可能該變動一下了。」

　　「為什麼我要那樣做，金斯利先生？」

　　「因為我將提供你拒絕不了的東西。我不知道你掙多少錢，但我願意付給你雙倍，讓你離開他們，過來為ＫＩＧ工作。」

　　「金斯利先生，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如果因為一份合同的緣故，我能安排……」

　　磯晃放下筷子：「金斯利先生，在日本，當我們為一家公司工作的時候，就像一家人。當我們不再能工作的時候，他們照顧我們。」

　　「但我向你提供的錢……」

　　「不。愛社精神。」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把忠誠置於金錢之上。」磯晃好奇地看著他，「你為什麼選擇了我？」

　　「因為我聽到別人對你讚不絕口。」

　　「我恐怕你車旅勞頓將一無所獲了，金斯利先生。我永遠不會離開東京第一實業。」

　　「我這一次嘗試也是值得的。」

　　「沒有不高興吧？」

　　坦納向後一靠，哈哈大笑：「當然沒有。我希望我所有的雇員都像你這樣忠誠。」他記起一件事，「順便一提，我給你和你家人買了件小禮物。我的一名助手將給你送去。他一小時後抵達你的賓館。他名叫哈里．弗林特。」

　　值夜班的女傭發現磯晃的屍體掛在衣櫥的一個鉤子上。官方的結論是自殺。

　　第二十四章

　　橘子旅店是曼哈頓唐人街中心的一棟破舊的兩層樓建築，離默特街三個街區。

　　凱利和黛安娜鑽出計程車時，黛安娜看見街對面的一個大廣告牌上身穿華麗晚禮服的凱利，手裡拿著一瓶香水。

　　黛安娜驚訝地看著：「原來這就是你。」

　　「你錯了，」凱利說，「那是我的工作，史蒂文斯太太。不是我本人。」她轉過身，走進旅店前廳，後面跟著一個焦頭爛額的黛安娜。

　　一名中國接待員坐在小小前廳的辦公桌後，瀏覽一張《中國郵報》。

　　「我們想要一個房間過夜，」黛安娜說。

　　接待員朝上看看兩位穿著講究的女士，幾乎脫口而出，在這裡？他站起來。

　　「當然。」

　　他更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她們身上量身設計的服裝：「一夜一百美元。」

　　凱利看著他，驚愕不已：「一百……」

　　黛安娜很快地說：「很好。」

　　「先付。」

　　黛安娜打開皮夾，抽出幾張鈔票，遞給接待員。他交給她一把鑰匙。

　　「十號房間，走廊盡頭，左邊。你們有行李嗎？」

　　「隨後就到。」黛安娜告訴他。

　　「如果你們有什麼需要，就找林好了。」

　　凱利說：「林？」

　　「對。她是你們的女傭。」

　　凱利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好。」

　　兩個女人沿那條淒涼、昏暗的走廊向前走去。

　　「你給得太多了，」凱利說。

　　「頭頂上一個安全的屋頂值多少？」

　　「我可不那麼確定這地方有你想得那麼好。」凱利說。

　　「在我們想到更好的地方之前，只有它了。別擔心。金斯利先生會照顧我們的。」

　　到了十號門口，黛安娜打開鎖，兩人跨進去。

　　小房間看上去和聞起來都似乎很久沒有人住過了。擺著兩張單人床，床上鋪著皺巴巴的床單，在一張疤痕累累的桌子邊，放著兩把破舊的椅子。

　　凱利四下看看：「也許小了點，但醜陋是肯定的。我敢說從來沒有打掃過。」她碰碰靠墊，望著灰塵揚起來，「我真想知道林死了有多久了。」

　　「只是今天一夜而已，」黛安娜安慰她，「我現在就給金斯利先生打電話。」

　　凱利看著黛安娜走到電話邊，撥了坦納．金斯利給她的名片上的號碼。

　　電話立刻就接通了：「坦納．金斯利。」

　　黛安娜欣慰地舒了口氣：「金斯利先生，我是黛安娜．史蒂文斯。很抱歉打擾你，但凱利．哈里斯和我需要你的幫助。有人試圖殺死我們，我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們在逃命。」

　　「我很高興你打電話來，史蒂文斯太太。你大可放心了。我們剛發現了這一切背後的真相。你們不會再有任何問題了。我可以擔保，從此以後你和哈里斯太太將絕對地安全。」

　　黛安娜閉了會眼睛。感謝上帝：「你能告訴我誰……」

　　「我見到你的時候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待在那兒別動。三十分鐘後我派人去接你們。」

　　「那……」電話斷了。黛安娜放回話筒，轉向凱利，咧開嘴笑著：「好消息！我們的問題結束了。」

　　「他說什麼？」

　　「他知道是誰在後面搗鬼，他還說從此以後我們平安了。」

　　凱利大大地舒口氣：「太好了。現在我可以回到巴黎，重新開始生活了。」

　　「他派人半小時後來接我們。」

　　凱利環視面前這昏暗汙穢的小房間：「離開這一切肯定會非常艱難。」

　　黛安娜轉向她，愁悶地說：「會覺得很陌生。」

　　「指什麼？」

　　「回到一個沒有理查的生活之中。我不能想像我怎麼能……」

　　「那就不要想像，」凱利生硬地說。

　　別把我拉進去，太太，不然我會崩潰的。我連想都不能想。馬克是我全部的生活，我唯一活著的理由……

　　黛安娜看著凱利漠然的表情，想，她就像一件沒有生命的藝術品──美麗然而冷漠。

　　凱利坐在一張床上，背對著黛安娜。她閉上眼睛，拒絕窺視內心的痛苦，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

　　※※※

　　她和馬克一起在左岸散步，海闊天空地閒聊著。凱利覺得她以前和任何別的人在一起時都沒有這麼自在舒坦過。

　　她對馬克說：「明天晚上有個畫廊開幕，如果你有興趣……」

　　「哦，對不起，凱利。明天晚上我很忙。」

　　凱利感到一陣意外的醋意：「跟別人約會？」她竭力保持輕鬆的語調。

　　「不。不。我一個人去。是個宴會……」他看見凱利臉上的表情，「我……我是說僅僅是個科學家的聯誼晚餐。你會感到枯燥乏味的。」

　　「我會嗎？」

　　「恐怕會。會有……會有一大堆你可能從來也沒聽說過的字眼，而且……」

　　「我想我統統都聽說過了，」凱利賭氣地說，「你幹嘛不考考我？」

　　「嗯，我真的不想……」

　　「我是個大姑娘了。考吧。」

　　他嘆口氣：「好吧。首音節重複法……海洋甲殼類動物學……空盒氣壓計……定期……」

　　「哦，」凱利說，大吃一驚，「那種詞彙啊。」

　　「我知道你不會感興趣的。我……」

　　「你錯了。我很感興趣。」因為你感興趣。

　　宴會在戴高樂親王酒店舉行，原來是個極其隆重的聚會。舞池裡聚集了三百名賓客，其中好幾位是法國最重要的顯貴。在凱利和馬克就座的最前面的餐桌邊，有位賓客相貌英俊，性格豪爽而友善。

　　「我是山姆．梅多斯，」他對凱利說，「我對你久仰大名。」

　　「我久仰你的大名了，」凱利回答，「馬克說你是他的良師益友。」

　　山姆．梅多斯微微一笑：「我做他的朋友深感榮幸。馬克是個非同尋常的人。我們合作很久了。他是最投入……」

　　馬克聽著，不好意思了：「你想來點酒嗎？」他插話。

　　司儀走上舞臺，演講開始了。馬克說對了，晚宴對凱利來說的確索然寡味。科學技術獎一項一項地頒發，就凱利而言，演講者可能統統使用的是斯瓦西里語。但凱利觀察著馬克熱情洋溢的面孔，她為自己出席而感到高興。

　　當餐具收拾去了以後，法國科學院主席出現在舞臺上。他一開始就不停地表揚法國在過去一年裡所取得的科學成果，直到結束前，他捧出一尊小小的金塑像，高聲叫出馬克．哈里斯的名字時，凱利才意識到馬克是當晚的明星。他太謙虛而沒有告訴她。原來這就是他企圖說服我不要出席的原因。凱利看著馬克站起來，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走上舞臺。

　　「這件事他對我一個字也沒提起過，」凱利告訴山姆．梅多斯。

　　梅多斯笑了：「這就是馬克。」他端詳了凱利片刻，「你知道他瘋狂地愛著你。他想和你結婚。」他停頓了一會，直截了當地說：「我希望他的心沒有受傷。」

　　凱利聽著這些話時，突然產生一陣愧疚感。我不能和馬克結婚。他是個親密的朋友，但我不愛他。我在幹什麼呀？我不想傷害他。如果我不再跟他見面或許會好些。我永遠也不能把男人期望從女人身上得到的東西給他。我怎麼才能告訴……？

　　※※※

　　「我說的什麼你聽到沒有？」

　　黛安娜氣憤的聲音將凱利從她的回憶中喚醒。華麗的舞池消失了，她在一個廉價的客店房間裡，跟一個她巴不得壓根沒見過的女人在一起。「什麼？」

　　黛安娜急切地說：「坦納．金斯利說有人半小時後來這裡接我們。」

　　「你告訴過我了。怎麼？」

　　「他沒問我們在什麼地方。」

　　「他很可能以為我們還在你的公寓裡。」

　　片刻的沉默。凱利的嘴唇撮出一個長長的不出聲的：「哦」。

　　她們轉身看著床頭櫃上的鐘。

　　※※※

　　中國接待員在弗林特進入橘子旅店的前廳時朝上抬起眼皮：「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他看見弗林特的笑容，也回報了一個。

　　「我妻子和她的朋友剛剛入住。我妻子是個金髮女人。她朋友是個火辣辣的黑妞兒。她們住哪個房間？」

　　「十號，但我得先通報一下。你得打電話……」

　　在他拿起話筒的瞬間，弗林特舉起一支安裝著消音器的四五口徑魯格手槍，將一粒子彈射進了他的腦門。

　　弗林特把屍體推到櫃檯後，沿走廊往前走去，槍拿在身邊。他來到十號門前時，先朝後一退，再朝前跨兩步，用肩膀撞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沒有人，但隔著關閉的浴室門，弗林特聽得見用蓮蓬頭淋浴的聲音。他走到浴室門口，一把推開。龍頭大開著，合攏的浴簾輕微地擺動。弗林特朝浴簾裡面連開四槍，等了一會，拉開簾子。

　　裡面沒有人。

　　在街對面的一個小吃鋪裡，黛安娜和凱利觀察著弗林特的多功能運動車到達，然後看見他走進旅店。

　　「我的上帝，」凱利說，「他就是那個想綁架我的人。」

　　她們等著。幾分鐘後弗林特出來的時候，嘴唇微笑著，而臉卻成了一副狂怒的面具。

　　凱利轉向黛安娜：「巨無霸怪獸走了。我們下一個錯誤的步驟是什麼？」

　　「必須離開這裡。」

　　「到哪裡去？他們把守著飛機場、火車站、汽車站……」

　　黛安娜沉思了一會：「我知道一個地方，他們碰不著我們。」

　　「讓我猜猜看。搭載你過來的宇宙飛船。」

　　第二十五章

　　所有的晨報版面都充斥著同一個故事。德國的一場乾旱導致至少一百人的死亡，損毀了價值一百萬美元的農作物。

　　坦納呼叫凱西：「把這篇文章發送給凡．露文參議員，附上按語：『又一則全球變暖的最新信息。真誠的……』」

　　※※※

　　威爾頓女子賓館與橘子旅店只相隔三十五分鐘的行程，卻有著天壤之別。威爾頓是座漂亮的現代化的五層樓賓館。通往進口的走道上方懸掛著一個深綠色的典雅天篷。

　　大堂裡，凱利和黛安娜正在用假名登記。

　　櫃檯後的女人遞給凱利一把鑰匙：「四百二十四號套房。你們有行李嗎？」

　　「沒有，我們……」

　　「遺失了，」黛安娜插嘴說，「上午會到的。順便說一下，我們各自的先生過一會就來接我們。你能讓他們到我們房間去……」

　　接待員搖搖頭：「很遺憾。男士不得上樓。」

　　「哦？」黛安娜朝凱利得意地笑了笑。

　　「如果你們想在樓下的這個地方跟他們見面……」

　　「沒關係。他們活該忍受沒有我們的痛苦。」

　　四百二十四號套房裝飾得很漂亮，起居室裡擺設著長沙發、椅子、桌子和一個大衣櫥，臥室裡有兩張顯得非常舒適的雙人床。

　　黛安娜四下看了看：「很不錯，是吧？」

　　凱利刻薄地說：「我們在幹什麼──爭取進入《吉尼斯世界紀錄》──每半小時換個旅館？」

　　「你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呢？」

　　「這根本不是辦法，」凱利嘲諷地說，「這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而我們是老鼠。」

　　「說得對。想想看，世界上最大智庫的頭頭跑出來謀殺我們，」黛安娜說。

　　「那就別去想它。」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ＫＩＧ有得是頭腦靈光的知識精英，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攤一個相當於堪薩斯大小的雞蛋餅。」

　　「嗯，我們非得想在他們前面。」

　　凱利皺起眉頭：「我們必須有武器才行。你會開槍嗎？」

　　「不會。」

　　「倒楣。我也不會。」

　　「沒關係。我們反正沒有槍。」

　　「空手道呢？」

　　「不會，但我在大學裡是辯論隊的成員，」黛安娜一本正經地說，「也許我能跟他們擺事實講道理，說服他們放棄追殺我們。」

　　「當然。」

　　黛安娜走到窗口，看著外面第三十四大街上的車流。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倒抽一口冷氣，「哦！」

　　凱利衝到她身邊。「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黛安娜的喉頭乾澀：「一個……一個男人剛走過去。他看上去就像理查。一瞬間，我……」她轉身離開窗口。

　　凱利輕蔑地說：「你要不要我去叫個驅鬼的巫師來？」

　　黛安娜張開嘴巴打算反駁，但忍住了。有什麼用呢？我不久就會甩掉她的。

　　凱利看著黛安娜，想：你不如閉上嘴巴，去畫你的畫呢。

　　※※※

　　弗林特正在用手機跟怒不可遏的坦納通話：「對不起，金斯利先生。她們不在曼哈頓的房間裡。她們不見了。她們一定知道我來了。」

　　坦納幾乎罹患腦溢血：「這兩個婊子想跟我玩智力遊戲？跟我？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他啪地掛斷了電話。

　　安德魯躺在他辦公室的長沙發上，思緒漂浮到斯德哥爾摩音樂廳的巨大舞臺上。

　　來賓熱烈地歡呼著，大聲呼喚：「安德魯！安德魯！」大廳裡迴蕩著他的名字。

　　他在穿過舞臺去從瑞典古斯塔夫王朝卡爾十六世國王手裡領受大獎時，能聽見來賓的掌聲。在他伸手去接諾貝爾獎時，有人開始詛咒他。

　　「安德魯，你這個雜種……醒醒。」

　　斯德哥爾摩音樂廳幻滅了，安德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坦納正在叫他。

　　他需要我，安德魯快樂地想。他慢慢地站起來，走進弟弟的辦公室。

　　「我來了。」安德魯說。

　　「對，我看到了，」坦納搶白說。「坐下。」

　　安德魯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讓我教你幾招，老大哥。挑撥離間，各個擊破。」坦納的聲音流露出一種自鳴得意的腔調，「我讓黛安娜以為黑手黨殺死了她丈夫，而凱利．哈里斯正在為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奧爾加憂心忡忡。聽懂了嗎？」

　　安德魯含糊地說：「懂了，坦納。」

　　坦納拍拍哥哥的肩膀。「你是我再好不過的反應檢測板，安德魯。有些事我想說，可又不能跟任何人說。但我隨便什麼都可以跟你說，因為你太愚蠢，壓根兒就理解不了。」他凝視安德魯兩隻空洞的眼睛。「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說。」突然坦納變得正經八百起來，「我們有個問題要解決。兩個女人不見了。她們知道我們正在尋找她們，追殺她們，所以她們竭力躲開我們的視線。她們會躲到什麼地方，安德魯？」

　　安德魯對著弟弟看了一會。「我……我不知道。」

　　「有兩個辦法可以找出答案。首先，我們將嘗試笛卡兒法，邏輯，一步一步地構建起我們的解決方案。讓我們推理。」

　　安德魯看著他，茫然地說：「就聽你的……」

　　坦納開始來回踱步：「她們不會再回到史蒂文斯的公寓，因為那裡太危險──我們隨時都監控著。我們知道凱利．哈里斯在美國沒有親密的朋友因為她很長時間住在巴黎，所以她不放心讓這裡的任何人來保護她。」他看著哥哥，「你聽明白了嗎？」

　　安德魯眨眨眼：「我……明白，坦納。」

　　「那麼，黛安娜．史蒂文斯會去找朋友幫助嗎？我想不會。那可能殃及她們的生命。還有一個選擇是她們可以到警察局報案，但她們知道她們會遭到嘲笑。那麼她們的下一個步驟可能是什麼呢？」他把眼睛閉了幾秒鐘，隨即又繼續說起來，「顯然她們會想到飛機場、火車站和汽車站，但她們一定知道我們會派人跟蹤。所以我們剩下的是什麼呢？」

　　「我……我……聽你的，坦納。」

　　「剩下的是賓館，安德魯。她們需要一個賓館藏身。但什麼樣的賓館呢？兩個嚇破膽的女人在逃命。你知道，不管她們選擇哪一個賓館，都會想到我們跟那裡的人可能有連繫，她們的身分可能會暴露。她們因此而沒有安全感。你記得柏林的新力婭．韋布呂熱嗎？我們小施伎倆，從她的電腦上竊取了那個加急郵件。她到阿特米絲賓館去是因為那賓館只接待女客，所以她以為她在那兒不會有危險。嗯，我想史蒂文斯和哈里斯兩位夫人會有相同的感覺。所以我們的結論是什麼呢？」

　　他轉過身再次看著哥哥。安德魯的眼睛合上了。他睡著了。

　　坦納氣得七竅生煙，走到他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安德魯驚醒過來：「怎麼啦……？」

　　「我和你說話的時候要專心地聽，你這個白癡。」

　　「對……對不起，坦納。我只是……」

　　坦納轉向一臺電腦：「現在，讓我們看看，曼哈頓有哪幾家女子賓館。」

　　坦納迅速地在網際網路上搜索了一番，將結果列印了出來。他大聲朗讀：「西十四街的艾爾．卡梅洛旅館……西五十四街的中央瑪麗亞旅館……南格瑞默西街的帕克塞德．伊凡傑琳和威爾頓女子賓館。」他微笑著抬起頭，「這就是笛卡兒邏輯告訴我們她們可能藏身的地方，安德魯。現在讓我們瞧瞧，科學技術將告訴我們什麼。」

　　坦納走到牆上的一幅風景畫前，把手伸到畫的後面，撳了撳一個隱蔽的按鈕。

　　牆的一部分便滑動著打開了，顯示出一面電視螢幕，上面有一幅電腦控制的曼哈頓地圖。

　　「你記得這是什麼嗎，安德魯？你過去常操縱這個設備。事實上你非常熟練，我都嫉妒你。這是全球定位系統。有了它，我們可以在世界上找到任何人的所在位置。記得嗎？」

　　安德魯點點頭，掙扎著保持清醒。

　　「兩位夫人離開我辦公室的時候，我給了她們一人一張我的名片。名片裡嵌著微型電腦晶片，大約一粒沙子大小。信號由衛星收集，當全球定位系統啟動時，晶片便顯示出她們所在的精確地點。」他轉向哥哥，「你聽懂了嗎？」

　　安德魯嚥了下口水。「我……我……懂，坦納。」

　　坦納回過頭去看螢幕。他按下第二個按鈕。細小的亮點開始在地圖上閃爍，並開始向下移動。在一個小區域裡放慢了速度，隨後又向前游動。經過一條街道，非常緩慢，以至各公司的名號都清晰可見。

　　坦納用手指著：「這是西十四街。」紅燈繼續移動。

　　「特奎拉餐館……一家藥房……聖文森醫院……香蕉共和國服飾店……瓜達盧佩聖母院。」

　　燈光停了下來。坦納的嗓門奏響了勝利的音符：「威爾頓女子賓館。這證實了我的邏輯推理。我猜對了，你看見了吧。」

　　安德魯舔舔嘴唇：「是的。你說對了……」

　　坦納看著安德魯：「你可以走了。」

　　他拿起手機，撥號：「弗林特先生，她們在西三十四街的威爾頓賓館。」

　　他關上手機。抬頭看見安德魯站在門口。「什麼事？」坦納不耐煩地問。

　　「我可以到……你知道……瑞典去，去領取他們剛頒發給我的諾貝爾獎嗎？」

　　「不行，安德魯。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哦。」安德魯轉身，慢慢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坦納回想起三年前他自己緊急趕赴瑞士的旅途……

　　※※※

　　他正陷於一個複雜的邏輯難題之中，突然內線電話裡傳出祕書的聲音：「蘇黎世來電話，金斯利先生。」

　　「我正忙著，沒有時間──好吧。我跟他們談。」他拿起話筒。「喂？」

　　坦納聽著對方說話，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他不耐煩地說：「我明白……你肯定嗎？她……不，沒關係。我自己處理這件事。」

　　他撳下內線電話按鈕。「奧多尼茲小姐，關照飛行員準備好挑戰者。我們飛蘇黎世。兩名乘客。」

　　馬德琳．史密斯坐在蘇黎世最雅緻的酒店之一，拉羅頓德的一個卡座裡。她三十出頭，有著可愛的橢圓形臉蛋，留著娃娃頭，面色紅潤。很明顯她懷孕了。

　　坦納走到餐桌邊，馬德琳．史密斯站了起來。

　　坦納．金斯利伸出手：「請坐，請坐。」他在她對面落座。

　　「我很高興和你見面。」她有著一種輕快的瑞士口音，「起初，剛接到電話時，還以為是個玩笑。」

　　「為什麼？」

　　「嗯，你是這麼一位大人物，他們說你專程到蘇黎世來看我，我都不敢想像……」

　　坦納微笑：「我告訴你我為什麼來。因為我聽說你是一位才華出眾的科學家，馬德琳。我可以稱呼你馬德琳嗎？」

　　「哦，當然，金斯利先生。」

　　「在ＫＩＧ，我們珍惜天才。你是那種應當為我們工作的人，馬德琳。你在東京第一實業幹了多久了？」

　　「七年。」

　　「嗯，七是你的幸運數字，因為我現在向你提供一個ＫＩＧ的職位，工資是你現在的兩倍，你將是你自己部門的負責人，而且……」

　　「哦，金斯利先生！」她大喜過望。

　　「你感興趣嗎，馬德琳？」

　　「哦，太感興趣了。當然我不能立即開始。」

　　坦納的表情變了：「這是什麼意思？」

　　「嗯，我懷著孩子，而且快要結婚了……」

　　坦納笑了：「那不是問題。我們將處理好所有的一切。」

　　馬德琳．史密斯說：「但另外還有個原因我不能馬上離開。我在我們的實驗室裡正進行一個項目，我們就要……我們幾乎接近尾聲了。」

　　「馬德琳，我不知道你的項目是什麼，而且也不關心。但事實是我剛向你提供的條件必須立即接受。實際上我希望和你跟你的未婚夫」──他微笑著──「或者我應當稱他為你未來的丈夫──一起飛回美國。」

　　「項目一結束我就能過去。六個月，也許一年。」

　　坦納沉默片刻：「你絕對肯定不能馬上過來？」

　　「不能。我負責這個項目。我退出是不公平的。」她粲然一笑，「明年……？」

　　坦納笑吟吟的：「當然可以。」

　　「我很抱歉你白跑一次。」

　　坦納熱情地說：「並非沒有收獲，馬德琳。我見到了你。」

　　她滿臉飛紅：「你太好了。」

　　「哦，順便一提，我給你帶來了禮物。我的助手今晚六點送到你的寓所去。他名叫哈里．弗林特。」

　　第二天早晨，馬德琳．史密斯的屍體被發現躺在她家廚房的地板上。爐灶沒有關，一屋子都是煤氣。

　　坦納的思緒回到現實中。弗林特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再過一會，黛安娜．史蒂文斯和凱利．哈里斯就要給收拾掉了，隨著她們的消失，工程將繼續進行。

　　第二十六章

　　哈里．弗林特走到威爾頓賓館的接待檯前：「你好。」

　　「你好。」接待員注意到他臉上的笑容，「有什麼事我能效勞嗎？」

　　「是這樣。我妻子和她的朋友，一位非洲裔美國人，幾分鐘前住了進來。我想上樓給她們一個驚喜。她們房間是幾號？」

　　接待員說：「很抱歉。這是女子賓館，先生。男士不允許上樓。如果你願意打電話……」

　　弗林特朝大堂環視一圈。不幸的是，裡面擠滿了人。「沒關係，」他說，「我肯定她們很快就會下樓來的。」

　　弗林特走到門外，用手機撥號：「她們在樓上的房間裡，金斯利先生。我上不去。」

　　坦納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聚精會神地思索：「弗林特先生，邏輯告訴我她們將決定分手。我馬上派卡巴洛過去幫你。」

　　在她們樓上的套房裡，凱利把收音機調到一個流行音樂臺，房間裡隨即充滿了響亮的說唱樂。

　　「你怎麼聽得進這種東西？」黛安娜煩躁地問。

　　「你不喜歡說唱樂？」

　　「這不是音樂。是噪音。」

　　「你不喜歡愛米納姆？那Ｌ．Ｌ．庫爾．Ｊ和Ｒ．凱利，還有盧達克里斯怎樣？」

　　「你就聽那些東西嗎？」

　　「不，」凱利尖酸地說，「我喜歡柏遼茲的《夢幻交響曲》，蕭邦的練習曲，還有亨德爾的《阿爾米拉》。我還特別喜歡……」

　　凱利看著黛安娜走到收音機前面，啪地關上了：「我們逃離賓館以後怎麼辦，史蒂文斯太太？你認識什麼人可以幫助我們嗎？」

　　黛安娜搖搖頭：「理查的大多數朋友都在ＫＩＧ上班，我們別的朋友──我不能把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牽扯到這裡面來。」她看著凱利。「你呢？」

　　凱利聳聳肩：「馬克和我過去三年裡一直住在巴黎。我在這裡誰也不認識，除了模特兒公司的人，我有種感覺，她們幫不了什麼忙。」

　　「馬克說過他為什麼去華盛頓嗎？」

　　「沒有。」

　　「理查也沒有。我有種感覺似乎那是他們被謀殺的關鍵。」

　　「了不起。我們有了鑰匙。門在哪兒？」

　　「我們會找到的。」黛安娜沉思片刻，隨即面色紅潤起來，「等等！我知道一個能夠幫我們的人了。」她走到電話前。

　　「你給誰打電話？」

　　「理查的祕書。她會了解情況的。」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聲音：「ＫＩＧ。」

　　「我想請貝蒂．巴克爾聽電話。」

　　辦公室裡，坦納觀察到聲音分辨儀的藍色燈光開始閃爍。他打開一個開關，聽到話務員說：「巴克爾小姐不在辦公室。」

　　「你能告訴我怎樣跟她連繫嗎？」

　　「對不起。如果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我會跟她……」

　　「那就算了。」黛安娜掛上電話。

　　藍色燈光熄滅了。

　　黛安娜轉向凱利：「我感覺到貝蒂．巴克爾可能是我們尋找的那扇門。我必須想辦法跟她連繫上。」她皺起眉頭，「好奇怪啊。」

　　「什麼？」

　　「有個算命的人預言過。她告訴我她在我周圍看見死亡，而且……」

　　凱利驚呼：「啊！可你沒有向ＦＢＩ【註：美國聯邦調查局。】，和ＣＩＡ【註：美國中央情報局。】報告？」

　　黛安娜厭惡地瞪了她一會。

　　「得。」凱利越來越受不了了。

　　「我們吃晚飯吧。」

　　凱利說：「我要先打個電話。」她拿起話筒，撥了賓館總臺的號碼。「我要給巴黎掛長途。」

　　她告訴總臺一個號碼，然後等待。幾分鐘後，凱利喜笑顏開：「喂，菲利普。你好嗎？……這裡一切都好。」她瞥了一眼黛安娜，「對……我過一兩天就回家……安琪兒好嗎？……哦，那太棒了。她想念我嗎？……你能讓她聽電話嗎？」她的聲音變成成年人對小孩講話時使用的語調，「安琪兒，你好嗎，寶貝？……我是你媽媽。菲利普說你想念我……我也想念你。我很快就會回家了，我會抱你，親你，小心肝。」

　　黛安娜轉過身來聽，大惑不解。

　　「再見，寶貝。好吧，菲利普……謝謝。我很快就會跟你們重逢的。再見。」

　　凱利看見黛安娜臉上迷惑的表情：「我跟我的小狗講話。」

　　「對。他有什麼說的？」

　　「她。是條母狗。」

　　「那就對了。」

　　吃晚飯的時間到了，但她們不敢離開賴以藏身的房間。她們請客房服務部送餐。

　　談話有一搭沒一搭。黛安娜想跟凱利交談，但毫無指望。

　　「那麼說，你一直住在巴黎？」

　　「對。」

　　「馬克是法國人嗎？」

　　「不是。」

　　「你們結婚很久了嗎？」

　　「沒有。」

　　「你們倆是怎麼相遇的？」

　　關你的屁事啊。「我真的不記得了。我碰到過那麼多的男人。」

　　黛安娜仔細打量凱利：「你為什麼不親手推倒你在自己周圍砌的牆呢？」

　　凱利滴水不漏地說：「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牆是為了防止外人入侵？」

　　「有時候牆會把人鎖在裡面，況且……」

　　「聽著，史蒂文斯太太。別管別人的閒事。我碰到你算我倒楣。我們還是到此為止吧。」

　　「說得對。」她是我見過的最冷酷無情的人。

　　她們沉默地吃完飯後，凱利宣布：「我去淋浴。」

　　黛安娜沒有搭理。

　　在浴室裡，凱利脫去衣服，跨進浴池，打開蓮蓬頭。溫熱的水沖到赤裸身體上的感覺真是太棒了。她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浮想聯翩……

　　※※※

　　她能聽見山姆．梅多斯說的話。你知道他瘋狂地愛著你。他想和你結婚。我希望他的心沒有受傷。凱利知道山姆．梅多斯說得對。凱利喜歡和馬克交往。他有情趣，善解人意，體貼，是個非常好的朋友。這就是問題之所在了。我只是把他當作朋友看待。對他來說是不公平的。我必須停止跟他交往。

　　馬克在宴會後的第二天早晨打來電話：「嘿，凱利。今天晚上你想幹什麼？」馬克的語調裡充滿了期待，「晚餐和看戲？要不然逛夜市，然後再……」

　　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哦，我想你和我之間有……」

　　「呃，我們之間沒有。」凱利站著，恨自己對他做出的事。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都是我的錯。

　　「哦，好吧。我明天再打電話來。」

　　他第二天打來電話：「凱利，如果我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凱利不得不硬著心腸說：「我很抱歉，馬克。我已經……我已經愛上別人。」她等著。

　　長長的沉默令人難以忍受。

　　「哦。」馬克的聲音顫抖著。「我理解。我……我應當意識到我們……祝……祝賀你。我真的希望你幸福，凱利。請代我向安琪兒說再見。」

　　馬克掛上電話。凱利站著，把無聲的話筒抓在手裡，心裡一片淒涼。他會很快就把我忘記，找到一個能夠給他他受之無愧的幸福的人。

　　凱利每天工作，微笑著穿越天橋和聽著觀眾的掌聲，但心底裡卻只有悲傷。沒有了朋友生活不再是一樣的了。她常想給他打電話，但都忍住了。我不可以。我把他害得夠苦了。

　　幾個星期過去了，凱利沒有馬克的消息。他走出我的生活了。他現在很可能已經找到另外一個人。我很高興。她試圖說服自己真的是這樣。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凱利正在一間擠滿巴黎名流的典雅大廳裡出演一場時裝秀。她邁上走道，一露面，整個大廳便一如既往地歡聲雷動。凱利跟在一名穿著下午套裝、拿著一副手套的模特兒後。一隻手套從那位模特兒手裡滑出，掉到天橋上。

　　凱利看見時，已經來不及了。她腳下一絆，一個跟頭栽在地上，臉朝下。觀眾發出驚呼聲。凱利趴著，羞愧難當。她硬挺著才沒有哭出來，抽搐著深深吸口氣，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逃離了走道。

　　凱利跑進化妝間時，女服裝管理員說：「我為你準備好了晚禮服。你最好……」

　　凱利抽泣著：「不。我……我不能再出去面對那些人。他們會笑話我。」她變得歇斯底里起來。「我完了。我絕不會再到外面去了。絕對不會！」

　　「當然你會。」

　　凱利猛然回頭。馬克站在門口。「馬克！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哦，我……我最近一直在附近蹓躂。」

　　「你……你看見……外面出的事了？」

　　馬克微笑著：「太美了。我很高興它發生了。」

　　凱利瞪著他：「什……什麼？」

　　他向她跨近一步，掏出手帕，幫她擦乾眼淚：「凱利，你上臺之前，觀眾以為你只是個美麗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夢，一個幻影，不可捉摸的。當你絆倒在了地上，他們才明白你是個肉體凡胎，會因此而愈加疼愛你。現在你應該趕緊回到外面的舞臺上，讓他們快樂才對。」

　　她凝視著馬克充滿同情的眼睛，那是凱利意識到她愛他的瞬間。

　　女服裝管理員正在把晚禮服放回到服裝架上。

　　「把它給我，」凱利說。她看著馬克，破涕為笑。

　　五分鐘後，當凱利自信地走上天橋時，觀眾一致起立歡呼，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凱利站在臺上，面對他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生活中又有了馬克是多麼地美好啊。她回憶起開始時她有多麼不安……

　　凱利一直很緊張，等著馬克跟她調情，但他始終是位百分百的紳士。他的靦腆讓她感到自信了許多。是凱利開始找話跟他交談，而不論話題是什麼，她都發現馬克無所不知，而且談吐幽默。

　　一天晚上，凱利說：「馬克，明天夜裡有場精采的交響樂開幕式。你喜歡古典音樂嗎？」

　　他點點頭：「我聽著它長大的。」

　　「太好了。那我們去。」

　　音樂會非常成功，觀眾熱情洋溢。

　　回凱利寓所的路上，馬克說：「凱利，我……我對你說謊了。」

　　我應當猜到的，凱利想。他和別的男人沒什麼不同。結束了。她鐵著心腸等待他的回答：「是嗎？」

　　「是的。我……我不是真的喜歡交響樂。」

　　凱利咬住嘴唇以免張口大笑。

　　他們下次約會時，凱利說：「我要為安琪兒向你道謝。她是個了不起的伴侶。」你也是，凱利想。馬克顯露出她所見過的最明亮的藍眼睛，以及一個可愛的、狡黠的壞笑。她真的是非常喜歡跟他在一起……

　　※※※

　　水變冷了，凱利關掉龍頭，用毛巾擦乾身子，套上賓館的毛毛圈浴袍，走進臥室。

　　「全歸你了。」

　　「謝謝。」

　　黛安娜站起來，跨進浴室。浴室就像遭遇了暴風雨。水濺到地上，毛巾扔得一地。

　　黛安娜氣呼呼地返回臥室：「浴室弄得一塌糊塗。你是不是習慣讓人家跟在你後面收拾？」

　　凱利親親熱熱地微笑著：「是的，史蒂文斯太太。說真的，我是由一群女傭伺候長大的。」

　　「哼，我可不是其中之一。」

　　你還沒資格。

　　黛安娜深深吸口氣：「我想我們最好……」

　　「沒有『我們』，史蒂文斯太太。只有你跟我。」

　　她們相互對視了很長時間。然後，沒有再說一句話，黛安娜轉身走進浴室。

　　十五分鐘後，當黛安娜出來時，凱利已經上了床。黛安娜伸手去關頭頂上的床頭燈。

　　「別，別碰那個！」是一聲驚呼。

　　黛安娜看著凱利，大吃一驚：「怎麼了？」

　　「讓燈開著。」

　　黛安娜輕蔑地說：「你怕黑嗎？」

　　「對。我……我怕黑。」

　　黛安娜以恩賜的口氣說：「怎麼了？你小時候父母講妖怪故事嚇唬你了？」

　　長時間的沉默。

　　「不錯。」

　　黛安娜上了自己的床。她躺了一分鐘，然後閉上眼睛。

　　理查，親愛的，我從不相信一個人能由於傷心透頂而死亡。現在我相信了。我是多麼地需要你。我需要你引領我。我需要你的溫暖和愛。你就在這裡的什麼地方。我知道你在。我能感覺到你。你是上帝借給我的禮物，但為期太短暫了。晚安，我的守護天使。求你永遠不要離開我。求你了。

　　在床上，凱利聽得見黛安娜悄悄的哭泣聲。凱利的嘴唇閉緊了。住嘴。住嘴。住嘴。眼淚開始順著她的面頰淌下來。

　　第二十七章

　　黛安娜早晨醒來的時候，凱利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對著牆壁。

　　「早，」黛安娜說，「你睡得怎麼樣？」

　　沒有反應。

　　「我們必須計劃下一步的行動。我們不能永遠待在這裡。」

　　沒有反應。

　　氣不打一塊出，黛安娜大聲說：「凱利，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凱利在椅子上猛地掉轉過身子：「你不介意吧？我正在打坐。」

　　「哦，對不起。我沒有……」

　　「算了。」凱利站起來，「有人告訴過你你打鼾嗎？」

　　黛安娜感到小小的震驚。她能聽見理查的聲音說，在他們第一次睡在一起的時候，親愛的，你知道你打鼾嗎？讓我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不是真正的鼾聲。你的鼻子整夜哼唱著猶如天使音樂般美妙的小旋律。他隨即把她攬進懷裡，並且……

　　「嗯，你打鼾，」凱利說。她走到電視機前，打開。「讓我們看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

　　她開始飛快地搜索頻道，突然停住了。正在播報新聞，主持人是本．羅伯茨。「是本！」凱利叫起來。

　　「本是誰？」黛安娜無動於衷地問。

　　「本．羅伯茨。他主持新聞和訪談節目。他是我真正喜歡的採訪人。他和馬克成了好朋友。有一天……」她突然停了下來。

　　本．羅伯茨正在說：「……根據剛收到的簡報，安東尼．阿爾鐵里，公認的黑手黨黨魁，新近在一樁謀殺案審訊中被判無罪的他，今天早晨死於癌症。他……」

　　凱利轉向黛安娜：「聽見了嗎？阿爾鐵里死了。」

　　黛安娜什麼感覺也沒有。彷彿那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個時代傳來的消息。

　　黛安娜看著凱利說：「我想你和我最好分開。我們兩人在一起太容易被人發現。」

　　「說得對，」凱利冷淡地說，「我們身高相同。」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我能畫上一張白面孔，還……」

　　黛安娜困惑地看著：「什麼？」

　　「開開玩笑而已，」凱利說，「分道揚鑣是個絕妙的主張。幾乎是個策劃，對吧？」

　　「凱利……」

　　「認識你的確非常有意思，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簡略地說：「我們去結賬吧。」

　　大堂裡擠滿了人，一群來參加會議的女子正在辦理入住手續，另外五六名賓客正等著結賬離開。凱利和黛安娜排在隊伍裡等候。

　　外面的馬路上，弗林特朝大堂裡張望，他看見了她們，並立即避開了她們的視線。他拿起手機，「她們剛到樓下大堂。」

　　「好。卡巴洛到了沒有，弗林特先生？」

　　「到了。」

　　「按我的交代行事。從兩個角落封鎖通向賓館的進口，無論她們向哪邊走，都休想逃脫。我要她們消失得無影無蹤。」

　　凱利和黛安娜終於到達了收銀臺。

　　收銀員微笑著：「希望你們在這裡過得很愉快。」

　　「非常愉快，謝謝你，」黛安娜說。我們總算還活著。

　　她們走向大堂門口時，凱利說：「你知道現在你要去哪兒嗎，史蒂文斯太太？」

　　「不知道。我只想離開曼哈頓。你怎樣？」

　　我只想離開你。「回巴黎。」

　　兩人跨出大門，仔細地朝四周看了看。只有通常的過往行人，一切都似乎很正常。

　　「再見，史蒂文斯太太，」凱利說，語氣裡有一絲欣慰。

　　「再見，凱利。」

　　凱利向左轉，朝轉角處走去。

　　黛安娜看了一會她的背影，然後向右轉，開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們還沒有走五六步遠，突然哈里．弗林特和文斯．卡巴洛分別出現在街道的兩頭。卡巴洛臉上的表情是凶惡的。弗林特的嘴角卻向上翹成一個微笑。

　　兩個男人開始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穿插，包抄兩個女人。

　　黛安娜和凱利轉身相互對視，驚恐萬狀。她們遭到埋伏。兩人慌忙退回賓館入口處，但門口擁擠不堪，水泄不通，她們鑽都鑽不進去。沒有地方可以躲藏。兩個男人卻步步緊逼。

　　凱利轉向黛安娜，她驚呆了，黛安娜微笑著，快樂地先向弗林特招手，然後又向卡巴洛招手。

　　「你腦子進水了不成？」凱利低聲說。

　　黛安娜，仍然微笑著，取出手機，飛快地說起來：「我們現在在賓館大門口……哦，好。你在馬路拐彎的地方？」她咧嘴笑著，向凱利做了個勝利的手勢，「他們一分鐘後就到，」她大聲說。她看著弗林特和卡巴洛，對著手機說：「不，只有兩個人。」

　　黛安娜聽了一會，然後放聲大笑。「對……他們到了？好。」

　　就在凱利和那兩個男人旁觀時，黛安娜邁下人行道，走到馬路上，仔細朝來往的車輛裡張望。

　　隨即開始向遠處一輛向這邊駛來的車打手勢，興奮地招呼它過來。弗林特和卡巴洛停下腳步，被眼前的狀況搞懵了。

　　黛安娜指著兩個人：「這兒，」她衝著開過來的車叫喚，瘋狂地揮動胳膊：「這兒。」

　　弗林特和卡巴洛相互看看，當機立斷。他們回到原來的位置，消失在轉角處。

　　凱利瞪大眼睛看著黛安娜，她的心急促地跳動。

　　「他們走了，」她說。「你……你對誰說話啊？」

　　黛安娜深深吸口氣穩住自己：「沒人。手機沒電了。」

　　第二十八章

　　凱利瞪著黛安娜，瞠目結舌：「太妙了。我要想到就好了。」

　　黛安娜乾巴巴地說：「你會的。」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離開曼哈頓。」

　　「用什麼方法？」凱利問，「他們監控著所有的火車站、機場、汽車站、計程車站……」

　　黛安娜思索片刻：「我們可以到布魯克林去。他們不會上那兒去找的。」

　　「不錯，」凱利說，「去吧。」

　　「怎麼？」

　　「我不跟你一起去。」

　　黛安娜話到舌尖，又嚥了下去：「你肯定嗎？」

　　「肯定，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說：「那麼，我們……再見。」

　　「再見。」

　　凱利看著黛安娜叫了輛計程車，上去了。凱利站在原地，猶豫著，試圖做出決定。她正孑然一身，獨自站在一個不熟悉的街頭，沒有地方去，沒有人投奔。計程車門關上了，車開始移動。

　　「等等！」凱利喊。

　　計程車停了下來。凱利匆忙跑過去。黛安娜開門，凱利上車，在座位上安頓下來。

　　「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我剛意識到我還從來沒去過布魯克林呢。」

　　黛安娜看看凱利，搖搖頭。

　　司機問：「去哪？」

　　「請送我們到布魯克林，」黛安娜說。

　　計程車啟動了：「什麼特定的地方？」

　　「繞著開吧。」

　　凱利驚訝地看著黛安娜：「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到哪兒去？」

　　「等到了我就知道了。」

　　我幹嘛回來？凱利問自己。

　　一路上，兩人沉默著，並肩坐在一起。二十分鐘後他們通過布魯克林大橋。

　　「我們正在尋找一家賓館，」黛安娜告訴司機，「我不知道哪家……」

　　「你要找家好賓館，小姐？我知道哪家好。叫亞當斯。你會喜歡的。」

　　亞當斯賓館是幢五層樓的建築，前門有天篷，還站著一名門童。

　　計程車在道邊停下時，司機說：「這家看上去還行嗎？」

　　黛安娜說：「挺不錯的。」

　　凱利一句話都不說。

　　她們下車，門童招呼她們：「你們好，小姐。要入住嗎？」

　　黛安娜點頭：「是的。」

　　「有行李嗎？」

　　黛安娜圓滑地說：「航空公司把我們的行李遺失了。周圍有什麼地方我們可以購物，買幾件衣服嗎？」

　　「這個街區的盡頭就有一家非常好的女子用品商店。也許你們願意先辦理入住手續。那麼我們就可以把你們的東西直接送到房間裡。」

　　「好。你肯定有房間空著嗎？」

　　「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沒有問題。」

　　賓館總臺後的接待員遞上登記表。

　　凱利簽名時，大聲說：「埃米莉．勃朗特。」

　　黛安娜瞟了一眼接待員，看看他臉上有沒有顯出對這個名字的了解。沒有。

　　黛安娜寫：瑪麗．卡薩特。

　　接待員接過她們的表格。「你們想用信用卡記賬嗎？」

　　「對，我們……」

　　「不，」黛安娜很快地插嘴說。

　　凱利看著她，勉強點頭。

　　「行李？」

　　「隨後就到。我們就回來。」

　　「你們住五百一十五號。」

　　接待員看著她們走出大門。兩個真正的美女。而且是單身。真是可惜了。

　　女子用品商店是個百寶囊。這裡有各式各樣的女裝，以及一個銷售手提包和箱子的皮貨部。

　　凱利環顧左右：「看來我們交上好運了。」

　　一名女店員迎上前來：「可以為你們效勞嗎？」

　　「我們正逛著呢，」黛安娜對她說。

　　她們開始在銷售員的目光下巡遊整個賣場。

　　「看！」凱利說，「襪子。」她抓了半打。黛安娜也照此辦理。

　　「連褲襪……」

　　「胸罩。」

　　「三角褲。」

　　很快她們懷裡塞滿了各種內衣。

　　銷售員跑過來：「讓我來吧。」

　　「謝謝你。」

　　銷售員減輕了她們的負擔。

　　黛安娜和凱利開始順著一條條的通道向前走。

　　凱利正檢索著一排休閒長褲。她挑選了四條，轉向黛安娜：「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次購物。」

　　黛安娜挑了幾條長褲和一件夏天的條紋花式連衣裙。

　　「你不能穿這個，」凱利說，「條紋會讓你顯胖的。」

　　黛安娜正想放回去，她看了一眼凱利，又遞給銷售員：「我要這個。」

　　銷售員驚訝地看著凱利和黛安娜穿行於其餘的衣架之間。結束時，她們選購的東西裝了滿滿四大箱。

　　凱利看著買來的東西，咧嘴笑了：「夠我們用一陣子了。」

　　她們來到收銀臺前時，收銀員問：「現金還是信用卡？」

　　「信用卡……」

　　「現金，」黛安娜說。

　　凱利和黛安娜打開各自的皮包，分攤賬款。她們兩人都有著相同的想法：現金越來越少了。

　　凱利對收銀員說：「我們住在亞當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

　　「把你們的東西送過去？當然。你們的姓名？」

　　凱利猶豫了一下：「夏洛蒂．勃朗特。」

　　黛安娜看著她，很快地說：「埃米莉。埃米莉．勃朗特。」

　　凱利想起來了：「對。」

　　收銀員看著她們，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她轉向黛安娜：「那你的姓名呢？」

　　「我……呃……」黛安娜的腦子飛速地轉動。她簽了什麼名字？喬治亞．奧季夫……弗麗達．卡洛……瓊．米切爾？

　　「她名叫瑪麗．卡薩特，」凱利說。

　　收銀員吞嚥了一下：「當然。」

　　女子用品商店隔壁是家藥房。

　　「我們又走運了。」黛安娜笑逐顏開。

　　她們急忙走進去，開始第二次的瘋狂購物。

　　「睫毛膏。」

　　「胭脂。」

　　「牙刷。」

　　「牙膏。」

　　「棉花棒和襪褲襯墊。」

　　「唇膏。」

　　「髮夾。」

　　「面霜。」

　　黛安娜和凱利回到賓館時，四隻皮箱已經送進她們的房間。

　　凱利瞪著箱子：「我不知道哪是你的，哪是我的？」

　　「沒關係，」黛安娜安慰她，「我們要在這裡待上一星期或更長的時間，我們不妨把每樣東西都整理出來。」

　　「我也這麼想。」

　　她們開始忙碌地把裙子和長褲掛起來，把內衣放進抽屜，衛生用品放進浴室。

　　箱子空了，每件東西都放在了適當的位置上，黛安娜脫掉鞋子，欣慰地躺到一張床上。

　　「太爽了。」她暢快地舒口氣，「我不知道你，反正我要在床上吃晚飯。然後我慢慢地好好洗個熱水澡。我不準備從這裡搬出去了。」

　　一名面容和藹、身著制服的女傭敲門，她走進套房，懷裡捧著一大堆乾淨毛巾。

　　兩分鐘後，她從浴室裡出來：「有任何的需要，請給我打電話。晚安。」

　　「謝謝你。」凱利看著她離去。

　　黛安娜正在翻閱從床頭櫃上拿到的一本賓館雜誌：「你知道這賓館是哪一年蓋的嗎？」

　　「穿上衣服，」凱利說，「我們馬上離開。」

　　「是在……」

　　「穿上衣服。我們離開這裡。」

　　黛安娜看著她：「是一種玩笑嗎？」

　　「不是。馬上就要發生可怕的事。」她嗓音裡流露出恐慌。

　　黛安娜坐起來，嚇了一跳：「什麼事？」

　　「我不得而知。但我們必須離開這裡，不然我們兩個都會完蛋。」

　　她的恐懼有傳染性，但毫無道理。

　　「凱利，你有點不講理。如果……」

　　「求求你，黛安娜。」

　　事後回想，黛安娜永遠也搞不清她當時屈服是因為凱利急迫的語氣，還是因為凱利第一次叫她黛安娜。

　　「好吧。」黛安娜爬起來，「我們打點衣服和……」

　　「不行！什麼都不要。」

　　黛安娜莫名其妙地看著凱利：「什麼都不要？我們剛買……」

　　「快！現在！」

　　「好吧。」黛安娜一邊不樂意地穿衣服，一邊想，我希望她知道她在做什麼。如果……

　　「快！」一聲竭力抑制的恐怖的尖叫。

　　黛安娜急忙結束穿戴。

　　「再快一點！」

　　她們抓起各自的皮包，衝出房門。

　　我一定是跟她一樣中邪了，黛安娜憤懣地想。

　　抵達大堂時，黛安娜發現自己跑步才能跟上凱利：「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到哪裡去？」

　　出了大門，凱利東張西望：「馬路對面有個公園。我……我得坐下。」

　　黛安娜氣急敗壞地跟著凱利進了公園。一屁股坐在一張板凳上。

　　黛安娜說：「我們在幹什麼呀？」

　　就在那一瞬間，賓館內部傳出巨大的爆炸聲，從她們所坐的地方，能夠看見逗留過的房間連窗戶都被炸掉了，碎片在空中飛舞。

　　黛安娜驚呆了，她茫然地看著所發生的事。「是……是顆炸彈」──她嗓音由於恐懼而顫抖起來──「我們的房間。」她轉向凱利：「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女僕。」

　　黛安娜困惑地看著她。「她怎麼了？」

　　凱利平靜地說：「賓館女僕不會穿四百美元的馬諾羅．布拉尼克鞋。」

　　黛安娜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他們是怎樣……怎樣找到我們的？」

　　「我不知道，」凱利說，「不過記住我們是在和誰打交道。」

　　她們兩人坐著，內心充滿恐懼。

　　「你在金斯利辦公室的時候他有沒有給過你什麼東西？」黛安娜問。

　　凱利搖搖頭：「沒有。他給你什麼了嗎？」

　　「沒有。」

　　她們同時意識到了。

　　「他的名片！」

　　她們打開皮包，拿出坦納．金斯利給她們的名片。

　　黛安娜想把她的掰成兩半。卡片卻折不斷。「裡面有晶片，」她說，怒不可遏。

　　凱利使勁扭她的卡片：「我的裡面也有。這就是那王八蛋跟蹤我們的伎倆。」

　　黛安娜把凱利的卡片拿過來，氣憤地說：「沒有用了。」

　　凱利看著黛安娜走到外面，把卡片扔到街中央。不消幾分鐘卡片便被幾十輛小汽車和大卡車碾碎了。

　　遠處，警笛聲越來越近，在空中迴蕩。

　　凱利站起來：「我們最好離開這裡，黛安娜。現在他們沒辦法跟蹤我們了，我們沒問題了。我回巴黎。你做什麼？」

　　「想辦法找出這些事發生的原因。」

　　「一定要小心。」

　　「你也是。」黛安娜猶豫片刻，「凱利……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凱利有些侷促不安：「我有件事覺得對你不起。我騙了你。」

　　「是嗎？」

　　「你知道我怎麼說你的繪畫了？」

　　「知道。」

　　「我真的喜歡……非常喜歡。你畫得很好。」

　　黛安娜笑了：「謝謝。恐怕我對你也不太客氣。」

　　「黛安娜？」

　　「什麼？」

　　「我自小到大從來沒有用人服侍。」

　　黛安娜大笑起來，兩人擁抱在一起。

　　「我很高興我們相互認識了，」黛安娜熱情地說。

　　「我也很高興。」

　　她們站著，相互對視，發現道別很艱難。

　　「我有個主意，」黛安娜說，「如果你要找我，這是我的手機號。」她寫在一張紙上。

　　「這是我的，」凱利回答，遞給黛安娜。

　　「嗯，那麼再見了。」

　　黛安娜哽咽著說：「對。我……再見，凱利。」

　　黛安娜看著凱利離去。在轉角處她回頭，揮手。黛安娜也向她揮手。

　　凱利的背影消失後，黛安娜抬頭看著那個黑魆魆的、為了埋葬她們的洞穴，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第二十九章

　　凱西．奧多尼茲走進坦納．金斯利的辦公室，手裡拿著早晨的報紙，「又發生了。」她把報紙遞給他。

　　每份報上都刊登著通欄大標題：

　　濃霧使德國主要城市陷入混亂

　　所有的瑞士機場都由於大霧而關閉

　　羅馬死於濃霧的人數節節攀升

　　凱西說：「要不要把這發送給凡．露文參議員？」

　　「對。立即，」坦納嚴肅地說。

　　凱西匆匆離開他的辦公室。

　　坦納看了一眼手錶，微微一笑。炸彈此刻一定爆炸了。那兩個婊子終於被鏟除了。

　　內線電話傳出祕書的聲音：「金斯利先生，凡．露文參議員等你接電話。你願意接聽嗎？」

　　「好。」坦納拿起話筒：「坦納．金斯利。」

　　「嘿，金斯利先生。我是凡．露文參議員。」

　　「下午好，參議員。」

　　「我和助手碰巧在你總部附近，不知道如果我們順道進去看看是否方便。」

　　「沒問題，」坦納熱情洋溢地說，「我很高興領你四處參觀，參議員。」

　　「好。我們很快就到。」

　　坦納摁下內線電話開關：「我幾分鐘後將接待客人。關閉我所有的電話。」

　　他想到幾個星期前他在報上看到的訃告。凡．露文參議員的丈夫死於心臟病突發。我將表示我的哀悼。

　　十五分鐘後，凡．露文參議員和兩名年輕漂亮的助手抵達了。

　　坦納起立迎接她們：「我很高興你決定到這兒來。」

　　凡．露文參議員點點頭：「你記得科琳娜．墨菲和卡羅麗．特羅斯特。」

　　坦納微笑了：「記得。看見你們二位非常高興。」他轉向參議員：「我得知你丈夫辭世的噩耗。我深感遺憾。」

　　凡．露文參議員點頭：「謝謝你。他病了很長的時間，終於，在幾星期前……」她強裝出笑容，「順便說一下，你發送給我的有關全球變暖的信息非常有意思。」

　　「謝謝你。」

　　「你願意領我們看看你們在這裡都做些什麼嗎？」

　　「當然。你喜歡什麼觀光路線？我們有五小時、四小時和一個半小時的觀光路線。」

　　科琳娜．墨菲嘻嘻笑起來：「非常想看五……」

　　凡．露文參議員打斷她的話：「我們就選擇一個半小時的觀光路線吧。」

　　「很榮幸。」

　　「在ＫＩＧ有多少人工作？」凡．露文參議員問。

　　「將近兩千名。ＫＩＧ在全世界十幾個主要國家都開設了辦公室。」

　　科琳娜．墨菲和卡羅麗．特羅斯特都顯出一副驚羨不已的模樣。

　　「在這幢建築裡我們有五百名雇員。職工和研究員分別在不同的區域裡上班。這裡的每一名受聘的科學家都至少有一百六十的智商。」

　　科琳娜．墨菲脫口而出：「都是天才啊。」

　　凡．露文參議員丟給她一個大為不滿的眼色。

　　「跟我來，請，」坦納說。

　　參議員以及墨菲和特羅斯特跟著坦納穿過一道邊門進入緊鄰的一幢大樓。他領她們走進一個房間，裡面擺滿了離奇的設備。

　　凡．露文參議員走到一臺怪模怪樣的機器前：「這是幹什麼的？」

　　「聲音攝譜儀，參議員。它將一種聲音轉變成聲紋。能夠識別幾千種不同的聲音。」

　　特羅斯特皺起眉頭：「怎麼做到的呢？」

　　「這樣想。有朋友給你打電話時，你立即認出是誰的聲音，因為那聲音的模式鐫刻在你的電腦磁碟上。我們以同樣的方式設定了這臺機器的程序。一個電子過濾器只允許某一特定的頻率通過，抵達錄音機，以至我們獲得的只是那人聲音的可識別的特徵。」

　　其餘的觀光行程呈現出奇幻的蒙太奇畫面：巨大的機器，微型電子顯微鏡和化學實驗室；黑板上寫滿神祕符號的房間，十幾名科學家協同工作的實驗室，以及裡面只有一名科學家獨自伏案試圖破解某個隱祕問題的辦公室。

　　他們路過一棟門上掛著兩套鎖的紅磚建築物。

　　凡．露文參議員問：「這裡面是什麼？」

　　「某個祕密的政府科研項目。對不起，那超出了範圍，參議員。」

　　參觀進行了兩小時。

　　結束時，坦納護送三位女子回到他的辦公室。

　　「希望你們感到此行不虛，」坦納說。

　　凡．露文參議員點點頭：「很有趣。」

　　「非常有趣。」科琳娜．墨菲眉開眼笑。她的眼睛盯住坦納。

　　「我愛死了！」卡羅麗．特羅斯特大聲叫喚。

　　坦納轉向凡．露文參議員：「順便提一下，你是否有機會和你的同僚們討論我們談到的環境問題了？」

　　參議員的聲音是不偏不倚的：「討論了。」

　　「你能告訴我你認為機會有多大，參議員？」

　　「這不是個猜謎遊戲，金斯利先生。將進行更多的討論。決定後我會通知你。」

　　坦納設法微笑了一下：「謝謝你。謝謝你們到這兒來。」

　　他看著她們離去。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時，凱西．奧多尼茲的聲音從內線電話傳出：「金斯利先生，賽義達．埃爾南德斯打了幾次電話找你。她說有急事，但你關照我電話一律不接。」

　　「給我把她的電話接過來。」坦納說。

　　賽義達．埃爾南德斯就是那個他派到亞當斯賓館去安放炸彈的女人。

　　「第一條線。」

　　坦納拿起話筒，期待著好消息：「一切順利，賽義達？」

　　「不。我很抱歉，金斯利先生。」他聽得出她聲音裡的恐懼，「她們逃脫了。」

　　坦納的身體僵掉了：「她們什麼？」

　　「是的，先生。她們在炸彈爆炸前逃離了。門童看見她們衝出賓館大堂。」

　　坦納啪的一聲掛上電話。他摁按鈕招呼他的祕書：「把弗林特和卡巴洛叫到這裡來。」

　　一分鐘後，哈里．弗林特和文斯．卡巴洛走進坦納的辦公室。

　　坦納轉向兩人。大發雷霆。「婊子們又逃脫了。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不允許再次發生。你們聽明白沒有？由我告訴你們她們在什麼地方，你們去收拾她們。有問題嗎？」

　　弗林特和卡巴洛相互看看：「沒有，先生。」

　　坦納按下顯示城市地圖的按鈕。「只要她們帶著我給她們的名片，我們就能追蹤到她們。」

　　他們看著電子燈光出現在電視螢幕的地圖上。坦納按下一個按鈕。燈光並不移動。

　　坦納咬牙切齒：「她們已經扔掉了名片。」

　　他的面孔漲得通紅。他轉向弗林特和卡巴洛：「我要她們今天死。」

　　弗林特看著坦納，滿臉疑惑：「要是我們不知道她們在什麼地方，我們怎麼能……？」

　　坦納打斷他的話：「你認為我會讓一個女人輕而易舉地就把我給騙過了？只要她們帶著手機，她們到任何地方都瞞不過我們。」

　　「你能弄到她們的手機號？」弗林特驚訝地問。

　　坦納不屑回答他的問題。他審視地圖：「此刻她們很可能已經分道揚鑣了。」他按下另外一個按鈕。「讓我們先試試黛安娜．史蒂文斯。」坦納鍵入一個號碼。

　　地圖上的燈光開始移動，並慢慢地聚焦在曼哈頓的街道上，拍攝出賓館、商店、銀行。最終，移動的光點停留在一幢掛著納爾遜畫廊招牌的樓房前。

　　「黛安娜．史蒂文斯在一間畫廊裡。」坦納又按下一個按鈕，「讓我們來看看凱利．哈里斯在什麼地方。」

　　坦納重複剛才的動作。燈光開始再次移動，這回聚焦在城市的另一個區域。

　　幾個男人觀察著光照區縮小到一條有服裝店、餐館、藥房和一個汽車站的街道上。燈光將這區域掃描一遍，突然停在了一棟開放的大樓前。

　　「凱利．哈里斯在長途客運站。」坦納的聲音是冷酷的，「我們得逮住她們兩個，快。」

　　「怎麼逮？」卡巴洛問。「她們各在城市的兩頭。等我們趕到，兩個都跑掉了。」

　　坦納轉過身：「跟我來。」

　　他跑到隔壁房間，弗林特和卡巴洛緊緊地跟在他後面。

　　他們進入的房間有一排監控器、電腦以及有著彩色密碼的電子鍵盤。在一個架子上放著一臺矮墩墩的機器，配備著十來張光碟和ＤＶＤ。坦納翻看一遍，把標著黛安娜．史蒂文斯的一張塞進機器。

　　他對兩個人解釋：「這是臺聲音合成器。黛安娜．史蒂文斯和凱利．哈里斯的聲音早前就數位化了。她們講話的模式已經被錄製下來，並進行了分析。只要一摁按鈕，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經過測定，以複製成她們的聲音。」

　　坦納拿起一個手機，鍵入幾個號碼。

　　傳來一個謹慎的「喂？」是凱利．哈里斯的聲音。

　　「凱利！我太高興找到了你。」是坦納在講話，但他們聽到的卻是黛安娜．史蒂文斯的聲音。

　　「黛安娜！你電話打巧了。我正要動身離開。」

　　弗林特和卡巴洛聽著，滿臉驚訝。

　　「你到哪裡去，凱利？」

　　「芝加哥。我乘飛機回家，從奧黑爾出發。」

　　「凱利，你現在不能走。」

　　片刻的沉默。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了真相。我知道是誰謀殺了我們的丈夫以及為什麼。」

　　「哦，我的上帝！怎麼……你肯定嗎？」

　　「肯定。我掌握了我們所需要的全部證據。」

　　「黛安娜，那……那太好了。」

　　「我隨身帶著證據。我現在在德爾蒙特賓館的Ａ座頂樓。我打算到ＦＢＩ去。我要你和我一起去，但如果你非回家不可，我理解。」

　　「不，不！我……我要為完成馬克企圖做的工作出把力。」

　　弗林特和卡巴洛全神貫注，一字不漏地聽著。他們聽見背景裡車站通知說芝加哥的大巴士出發了。

　　「我要跟你一起去，黛安娜。你說你在德爾蒙特賓館是嗎？」

　　「對，八十六街。Ａ座頂樓。」

　　「我現在動身。一會見。」

　　連繫斷了。

　　坦納轉向弗林特和卡巴洛。「一半的問題解決了。現在我們來處理另一半。」

　　弗林特和卡巴洛看著坦納把另外一張標著凱利．哈里斯名字的光碟塞進合成器。坦納移動了一下電話上的開關，鍵入數字。

　　黛安娜的聲音幾乎立刻就出來了。「喂……」

　　坦納對著話筒講話，但他們聽到的卻是凱利的聲音。

　　「黛安娜……」

　　「凱利！你沒事吧？」

　　「我棒極了。我有令人興奮的消息。我發現了是誰殺死了我們的丈夫，以及為什麼。」

　　「什麼？誰……誰……？」

　　「我們不能在電話裡討論這個問題，黛安娜。我在德爾蒙特賓館，八十六街上，Ａ座頂樓。你能過來和我碰頭嗎？」

　　「當然。我馬上就過去。」

　　「太棒了，黛安娜。我等你。」

　　坦納關閉了機器，轉向弗林特：「你等著。」

　　他遞給弗林特一把鑰匙。「這是進入Ａ座頂樓的鑰匙。是我們公司的套房。立刻到那兒去，等著她們。我要你在她們一走進房間時就把她們幹掉。由我安排人收屍。」

　　卡巴洛和坦納看著弗林特轉身跑出房門。

　　卡巴洛說：「你要我幹什麼，金斯利先生？」

　　「照看賽義達．埃爾南德斯。」

　　等在Ａ座頂樓裡，弗林特下定決心，這次絕不出任何岔子。他聽說過被坦納處理掉的笨蛋。我不會，弗林特想。他取出槍，檢查槍膛，旋上消音器。他現在所要做的僅僅是等待。

　　在一輛離德爾蒙特賓館六個街區之外的計程車裡，凱利．哈里斯激動地思索著黛安娜告訴她的話。我知道是誰謀殺了我們的丈夫以及為什麼……我掌握了我們所需要的全部證據。馬克，我要他們償還對你所做的一切。

　　黛安娜簡直坐立不安。夢魘終於結束了。凱利發現了謀殺幕後的黑手，而且她還有了證據。我將讓你為我感到驕傲，理查。我覺得你就在我身邊，而且……

　　黛安娜的思緒被司機打斷：「我們到了，太太。德爾蒙特賓館。」

　　第三十章

　　當黛安娜穿過德爾蒙特賓館的大堂，朝電梯走去時，她的心開始急促地跳動。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凱利發現了什麼。

　　一部電梯的門打開了，乘客向外移動。

　　「上去？」

　　「對。」黛安娜跨進去，「頂樓，勞駕。」她的腦子飛快地轉動。我們的丈夫可能從事的是什麼項目，如此地祕密，以至他們被謀害了？而凱利又是如何發現答案的？

　　電梯擁擠起來。門關上了，開始上升。黛安娜幾小時前才見過凱利，可是此刻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又在想她了。

　　終於，在中途做了十二三次停頓之後，電梯操作員打開門：「頂層。」

　　在Ａ座頂樓的起居室裡，弗林特緊貼著門守候，竭力捕捉走廊上的聲音。問題是門特別地厚重，弗林特知道是為什麼。不是為了防止外面的聲音傳進來，而是為了不讓裡面的聲音傳出去。

　　董事會議在頂樓套房召開，但弗林特喜歡開玩笑地說從來沒有人為此感到枯燥乏味。一年三次，坦納邀請分散在十幾個國家的ＫＩＧ經理到這兒來。公務會議休會時，一群靚女便被帶進來招待與會的男人們。弗林特好幾次為這樣的縱情享樂充當過警衛。

　　弗林特齜牙咧嘴地笑開了。兩位女士很快就要來惠顧它了。

　　哈里．弗林特並不認為自己是個戀屍狂。從來沒有因為要和一個女人交媾而殺掉她。但如果她已經死了的話……

　　黛安娜走出電梯時問：「哪邊是Ａ座頂樓？」

　　「左邊，走廊盡頭。不過那裡沒有人。」

　　黛安娜回頭。「什麼？」

　　「頂樓只是用來召開董事會，下一次要等到九月。」

　　黛安娜微微一笑。「我不是來參加董事會的。我來看一個等著見我的朋友。」

　　電梯操作員看著黛安娜向左轉，朝Ａ座頂樓走去。他聳聳肩，關上電梯門，開始下行。

　　黛安娜離頂樓的門越來越近，她的腳步隨之加快，心情也越來越激動。

　　在Ａ座頂樓裡面，弗林特等待著敲門聲。她們當中哪一個先到呢──金髮碧眼的還是那個黑妞？無關緊要。我沒有偏好。

　　弗林特認為他聽到有人走近門口了，因而把槍捏得更緊。

　　凱利拼命地遏制自己不耐煩的衝動。趕往德爾蒙特賓館的路上遭遇一連串的延誤：交通堵塞……紅燈……道路整修……她遲到了。她匆匆穿過賓館大堂，登上電梯。「頂樓，勞駕。」

　　五十層樓上，黛安娜接近Ａ座頂樓時，鄰近的套房門打開了，出現一名門童，他後退著進入走廊，拉著一輛大型行李車，車上堆滿行囊，堵住了黛安娜的通道。

　　「我馬上就會讓路給你，」他道歉。

　　門童返回套房，又拎著兩隻手提箱出來。黛安娜企圖擠過去，但沒有空間。

　　門童說：「都解決了。對不起，耽擱你了。」他把行李車推到一邊，讓出路來。

　　黛安娜走過去，來到了Ａ座頂樓，舉起手正要敲門，突然走廊那頭傳來一個聲音：「黛安娜！」

　　黛安娜轉身。凱利剛走出電梯。

　　「凱利……！」

　　黛安娜急忙沿走廊往回跑去迎接她。

　　頂樓裡面，哈里．弗林特側耳細聽。外面是不是有人？他可以打開門看，但那樣就前功盡棄了。一等她們進門就幹掉她們。

　　走廊裡，凱利和黛安娜相互擁抱，非常高興再次見面。

　　凱利說：「對不起我遲到了，黛安娜，可是交通太擁擠了。你正好在我的巴士要出發往芝加哥去的時候叫住了我。」

　　黛安娜看著凱利，如墮五里霧中。「我叫住了你……？」

　　「我正要上車，你電話打來了。」

　　片刻的沉默。「凱利──我沒有打電話給你。是你給我打電話的。你告訴我你獲得了我們需要的證據……」她看見凱利臉上大驚失色的神情。

　　「我沒有……」

　　她們兩個同時轉身看著Ａ座頂樓。

　　黛安娜深深吸口氣。「讓我們……」

　　「對。」

　　她們跑下一層樓梯，鑽進一部電梯，三分鐘後出了賓館大門。

　　頂樓裡面，哈里．弗林特看著手錶。婊子們讓什麼給耽擱了？

　　黛安娜和凱利坐在一輛擁擠的地鐵車廂裡。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黛安娜說，「是你的聲音。」

　　「是你的聲音。他們不把我們殺死絕不會善罷甘休。就像章魚一樣，他們有一千條血淋淋的胳膊，都用來纏繞我們的脖子。」

　　「他們殺死我們之前非得逮住我們才行，」黛安娜說。

　　「這次他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我們扔掉了金斯利的名片，我們也沒有他們給我們的別的東西……」

　　她們面面相覷，隨即看著各自的手機。

　　凱利疑惑地說：「但他們是怎麼知道我們的手機號的？」

　　「別問了。無論如何，這裡大約是紐約最安全的地方了。我們可以待在地鐵裡，直到……」黛安娜瞟了一眼過道對面，臉色陡然變得煞白。「我們在這裡下車，」她緊急地說：「下一站。」

　　「什麼？你剛才還說……？」

　　凱利跟隨黛安娜的視線看去。窗戶上方張貼著一幅條狀廣告，照片上微笑著的凱利手裡舉著一塊華美的女式手錶。

　　「哦，我的上帝！」

　　她們站起來，跑到門口，等看到站。兩名身穿制服的海軍陸戰隊員坐在附近，朝她們擠眉弄眼。

　　凱利向他們微笑，同時拿過黛安娜的手機和她自己的，遞給其中的一個：「我們會給你們打電話的。」

　　緊接著兩個女人銷聲匿跡。

　　在Ａ座頂樓裡，電話鈴響。弗林特一把抓起來。

　　坦納說：「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出了什麼事，弗林特先生？」

　　「她們沒露面。」

　　「什麼？」

　　「我一直待在這裡，守著的。」

　　「回辦公室來。」坦納啪地放回話筒。

　　一開始，坦納有些日常的公務要處理。現在是私人性質的了。坦納拿起手機，撥打了黛安娜的號碼。

　　從凱利手裡接過手機的一名海軍陸戰隊員接聽電話：「是我們，寶貝。你們兩個喜不喜歡今天晚上痛快一下？」

　　婊子們把手機扔掉了。

　　※※※

　　這是位於西邊一條小街上的小客店，門面顯得很廉價。

　　計程車開過去的時候，黛安娜和凱利都看見了內有空位的標誌，黛安娜說：「你可以停在這裡，司機。」

　　女人們下車，走到客店大門口。

　　女主人開門，是位和善的中年婦女，名叫亞歷山德拉．厄普肖：「我可以給你們一個非常好的房間，每夜四十美元，外帶早餐。」

　　黛安娜說：「可以。」她看著凱利的表情，「怎麼了？」

　　「沒什麼。」凱利閉了會眼睛。這個小旅館跟她在裡面長大、清洗廁所、為陌生的客人做飯、聽著她酗酒的繼父毆打母親的那個小旅館沒有絲毫的關聯。她強裝出一個笑容：「沒問題。」

　　第二天早晨，坦納接見弗林特和卡巴洛。

　　「她們扔掉了我的名片，」坦納說，「還把她們的手機也丟掉了。」

　　弗林特說：「那麼，我們跟蹤不了她們了。」

　　坦納說：「不會，弗林特先生，只要我活著就不會。我們不再跟蹤她們。她們要上門找我們來了。」

　　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會，隨後又看著坦納。

　　「什麼？」

　　「黛安娜．史蒂文斯和凱利．哈里斯星期一上午十一點十五分到ＫＩＧ來。」

　　第三十一章

　　凱利和黛安娜同時睡醒。凱利在床上坐起來，望著那邊的黛安娜：「早安。你睡得怎麼樣？」

　　「我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

　　「我也是。」黛安娜遲疑著，「凱利──你從賓館電梯出來時，正是我準備敲頂樓門的一瞬間──你認為那是個巧合嗎？」

　　「當然了。而且對我們兩人來說真是太幸運了……」凱利看著黛安娜的臉，「你想說什麼？」

　　黛安娜字斟句酌地說：「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都很幸運。我的意思是，非常地幸運。似乎……似乎有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在幫我們，指導我們。」

　　凱利的眼睛緊盯著她。「你意思是說……像個守護天使那樣？」

　　「對。」

　　凱利耐著性子說：「黛安娜，我知道你相信那種東西，但我不信。我知道我肩膀上沒有天使。」

　　黛安娜說：「你只是還沒有看見而已。」

　　凱利轉動了一下眼珠：「說得對。」

　　「我們吃點早飯吧，」黛安娜建議，「這裡很安全。我認為我們已經脫離危險了。」

　　凱利咕噥說：「如果你認為我們脫離了危險，那你是不了解小旅館的早飯。等我們收拾好，還是出去吃。我想我在轉角處看見過一家小吃店。」

　　「好吧。我得打個電話。」黛安娜走到電話邊，撥了一個號。

　　話務員應答：「ＫＩＧ。」

　　「我想請貝蒂．巴克爾聽電話。」

　　「請稍等。」

　　坦納看見了藍色燈光，在會議線上接聽。

　　「巴克爾小姐不在辦公室。我能轉達嗎？」

　　「哦，不需要，謝謝。」

　　坦納皺起眉頭。太快以至沒有留下蹤跡。

　　黛安娜轉向凱利。「貝蒂．巴克爾仍然在ＫＩＧ上班，所以我們一定要設法找到她。」

　　「也許電話指南裡有她的住宅電話。」

　　黛安娜說：「可能，不過線路也可能被竊聽。」她拿起電話機邊上的指南，翻到她要尋找的字母：「她在……。」

　　黛安娜撥號，聽著，慢慢地放回話筒。

　　凱利走到她身邊：「怎麼啦？」

　　黛安娜等了一會才回答。「她的電話線被掐斷了。」

　　凱利深呼吸了一下：「我想我得淋個浴。」

　　凱利結束淋浴，準備離開浴室時，意識到她把毛巾留在了地上。猶豫片刻，她撿起毛巾，整整齊齊地放在了架子上。她走進臥室：「都歸你了。」

　　黛安娜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謝謝。」

　　黛安娜走進浴室時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使用過的毛巾都放回到了架子上。黛安娜微笑了。

　　她跨進浴池，讓熱水撫慰自己。她回憶起她過去是怎樣跟理查一起淋浴的，他們的身體相互接觸是怎樣美好的感覺……再也不會有了。但記憶會永遠留存。永遠……

　　※※※

　　鮮花。

　　「好美，親愛的。謝謝你。我們慶祝什麼？」

　　「聖斯威遜節。」

　　更多的鮮花。

　　「華盛頓橫渡特拉華紀念日。」

　　「國家長尾小鸚鵡日。」

　　「芹菜愛好者日。」

　　當玫瑰花束裡的短箋寫道「跳躍的蜥蜴日」時，黛安娜哈哈大笑著說：「寶貝，蜥蜴不會跳躍。」

　　理查用雙手抱住頭：「該死！我上當了。」

　　他還喜歡給她寫情詩。黛安娜穿衣服時，會在她鞋子裡或胸罩裡或上衣裡，發現一首……

　　有次他下班回家，她站在門裡面，渾身赤條條的，除了腳上的一雙高跟鞋。她說：「親愛的，你喜歡這雙鞋嗎？」

　　他把衣服丟在地板上，晚飯也推遲了。他們……

　　※※※

　　凱利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我們是去吃早飯還是吃午飯？」

　　她們向飯店走去。天氣晴朗，涼爽，天空呈現出半透明的藍色。

　　「藍色的天空，」黛安娜說。「好兆頭。」

　　凱利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笑出聲。不過，黛安娜的迷信讓人覺得很可愛。

　　離餐館幾間門面，黛安娜和凱利經過一家婦女用品商店。她們相互看了一眼，嘻嘻笑起來，走了進去。

　　女售貨員迎上來：「我能效勞嗎？」

　　凱利熱情地說：「當然。」

　　黛安娜警告說：「省著點。記住上次的教訓。」

　　「對。不要瘋狂搶購。」

　　兩個人逛了整個商店，有節制地選購了一些必需品。她們把身上穿的舊衣服留在了試衣間。

　　「你們不要這些了？」女售貨員問。

　　黛安娜微笑著：「不要了。送給慈善機構吧。」

　　街角有家便利店：「看，」凱利說，「一次性手機。」

　　凱利和黛安娜走進去，買了兩個，每一個都預存了一千分鐘的通話費。

　　凱利說：「我們再交換號碼吧。」

　　黛安娜微笑著說：「行。」

　　只花了幾秒鐘。

　　出來時，黛安娜付錢給收銀員時，朝皮包裡面看去：「我真的快沒有現鈔了。」

　　「我也是，」凱利說。

　　「我們可以開始用用信用卡了。」黛安娜說。

　　「等我們找到魔力兔子洞再說。」

　　「什麼？」

　　「沒什麼。」

　　她們在餐館裡就座，女招待問：「要什麼，小姐？」

　　凱利轉向黛安娜：「你先點。」

　　「我要柳丁汁、火腿、雞蛋、吐司和咖啡。」

　　女招待轉向凱利：「你呢，小姐？」

　　「半個葡萄柚。」

　　「沒別的了？」黛安娜問。

　　「沒。」

　　女招待離去。

　　「你不能靠半個葡萄柚過日子。」

　　「習慣。我多年來一直實行嚴格的節食。有些模特兒吃濕紙巾抑制食欲。」

　　「真的？」

　　「真的。不過那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再也不會當模特兒了。」

　　黛安娜端詳了她一會：「為什麼不？」

　　「現在不重要了。馬克教給了我什麼是真正重要的，而且……」她停了下來，掙扎著忍住眼淚，「我希望你見過他。」

　　「我也希望。但，凱利，你必須重新開始生活。」

　　凱利說：「你呢？你會重新開始繪畫嗎？」

　　長長的沉默。

　　「我試過了……不會。」

　　凱利和黛安娜吃完早餐，向門口走去時，凱利注意到晨報正在上架。

　　黛安娜正要往前走，凱利卻突然說：「等等。」她回過身，拿起一份報紙。「看！」

　　當天的要聞是頭版頭條的一篇文章。

　　金斯利國際集團將舉行一場追思會，紀念新近去世的雇員，他們的死亡引發了許多揣測。儀式將於星期一，上午十一：十五，在曼哈頓的ＫＩＧ總部舉行。

　　「就是明天。」凱利看了黛安娜一會，「你認為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我想他們是要引我們上鉤。」

　　凱利點點頭。「我也這麼想。金斯利相信我們會傻到掉進……？」

　　凱利看著黛安娜臉上的表情，慌張地說：「我們去？」

　　黛安娜點頭。

　　「我們不能去！」

　　「我們必須去。貝蒂．巴克爾肯定會出席。我一定得跟她談談。」

　　「我不想吹毛求疵，但你期待用什麼方式活著離開那裡？」

　　「我會想出辦法的。」她看著凱利，微笑著，「相信我。」

　　凱利搖頭：「沒有東西比聽見別人說『相信我』更讓我忐忑不安的了。」

　　她思索了片刻，喜上眉梢：「我有個主意。我知道怎麼辦。」

　　「什麼主意？」

　　「到時候給你個驚喜。」

　　黛安娜看著凱利，憂心忡忡：「你真的認為你能把我們從那裡弄出去？」

　　「相信我。」

　　她們回到客店以後，凱利打了個電話。

　　她們那天晚上都沒睡好。凱利躺在床上，擔心著。如果我的計劃失敗，我們兩個都會送掉性命。入睡時，她似乎看見金斯利的面孔正俯視著她。咧著嘴獰笑。

　　黛安娜在祈禱，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親愛的，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對你說話。我不知道該說再見還是你好。明天，凱利和我要到ＫＩＧ去，參加你的追思會。我想我們全身而退的機會十分渺茫，但我必須去，努力幫助你。我只想再告訴你一次，趁現在還來得及，我愛你。晚安，我最親愛的。

　　第三十二章

　　追思會在ＫＩＧ公園舉行，公園是金斯利國際集團大院裡專門畫出來供雇員娛樂用的區域。聚集了一百個人，只有兩條設了門衛的通道進出。

　　場地中央，豎起了一個高臺，五六名ＫＩＧ行政官員坐在上面。排尾是理查．史蒂文斯的祕書，貝蒂．巴克爾。她三十幾歲，是個舉止高雅的漂亮女子。

　　坦納正對著麥克風講話：「……這家公司是由它雇員的奉獻和忠心所建構的。我們感激他們，並向他們致敬。我總是喜歡把我們的公司想像成一個大家庭，全體成員都齊心協力向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奮進。」坦納一邊講著，一邊用眼睛在人群裡搜索，「這兒，在ＫＩＧ，我們解決了問題，將理念付諸實踐，從而使世界變成一個更加適合居住的地方，天底下沒有更能讓我們感到心滿意足的東西，除了……」

　　遠在公園的那一頭，黛安娜和凱利走了進來。

　　坦納瞥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他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他繼續說：「……知道公司所取得的任何成就都歸功於你們。」

　　黛安娜抬頭朝講臺看去，興奮地用胳膊肘碰碰凱利。「貝蒂．巴克爾在上面。我得找她去。」

　　「當心。」

　　黛安娜四下看看，不安地說：「未免太容易了一點。我有個感覺，好像我們被……」

　　她回過頭一看，倒抽一口冷氣。哈里．弗林特和他的兩名助手出現在一個大門口。黛安娜的目光轉向第二道門。卡巴洛和另外兩個人把守在那兒。

　　「看！」黛安娜的喉嚨是乾澀的。

　　凱利轉過身，看見六個人堵在了出口處：「還有沒有別的出口？」

　　「我想沒有了。」

　　坦納說：「遺憾的是，近來不幸降臨在我們大家庭的好幾名成員身上。悲劇發生在家裡的任何人身上，都會影響到我們全體。ＫＩＧ提供一筆五百萬美元的懸賞，獎勵任何能證明是誰或者是什麼東西操控了這一切。」

　　「五百萬美元從他的一個口袋出，又從另一個進，」凱利低聲說。

　　坦納朝人群後面的凱利和黛安娜望去，目光是冷酷的。：「今天我們有兩名失去親人的成員到場，馬克．哈里斯太太和理查．史蒂文斯太太。我將邀請她們登上講臺。」

　　「我們不能讓他把我們弄到那上面去，」凱利說，驚慌失措，「我們必須和人群待在一起。我們現在怎麼辦？」

　　黛安娜驚訝地看著凱利：「你說的什麼呀？應該是你設法把我們弄出去，記得嗎？開始實施你的計劃吧。」

　　凱利吞嚥了一下：「不起作用。」

　　黛安娜緊張地說：「那麼實施第二套方案。」

　　「黛安娜……」

　　「啊？」

　　「沒有第二套方案。」

　　黛安娜的眼睛瞪大了：「你意思是說你……你把我們弄到這裡，根本沒有想好離開的方法？」

　　「我以為……」

　　坦納的聲音從麥克風裡轟隆隆地傳出來：「史蒂文斯太太和哈里斯太太，請現在上臺好嗎？」

　　凱利轉向黛安娜，可憐地說：「我很……很抱歉。」

　　「是我的錯。我絕不應當讓我們來的。」

　　人群轉過身看她們。她們陷入重圍。

　　「史蒂文斯太太和哈里斯太太……」

　　凱利耳語：「我們怎麼辦？」

　　黛安娜說：「沒別的辦法。我們上去。」她深深吸口氣，「走吧。」

　　勉強地，兩個女人開始緩慢地朝講臺挪動。

　　黛安娜朝上看著貝蒂．巴克爾，後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滿臉驚恐。

　　黛安娜和凱利接近講臺，她們的心怦怦亂跳。

　　黛安娜想，理查，親愛的，我努力了。不管發生什麼，我要你知道我……

　　公園後方突然爆發一陣騷亂。人群伸長脖子去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本．羅伯茨正在進場，率領著一支龐大的攝影師和助手的隊伍。

　　兩個女人轉過身。

　　凱利一把抓住黛安娜的胳膊，笑逐顏開：「第一套計劃抵達了！本來了。」

　　黛安娜朝上看，輕輕地說：「謝謝你，理查。」

　　凱利說：「什麼？」她突然明白了黛安娜的意思，嘲諷地說：「說得對。來吧。本在等我們。」

　　坦納看著這個場面，臉色變得鐵青。他大聲喊：「請原諒。對不起，羅伯茨先生。這是個私人的追思儀式。我不得不請你和你的同事們離開。」

　　本．羅伯茨說：「上午好，金斯利先生。我的脫口秀準備在演播室裡跟哈里斯太太和史蒂文斯太太做一檔電視節目，不過既然我們來了，我想你可能會讓我們拍攝一個追思會的片段。」

　　坦納搖頭：「不，我不能允許你們待在這裡。」

　　「太糟糕了。那我就只好現在把哈里斯太太和史蒂文斯太太帶到演播室去了。」

　　「你不能。」坦納聲色俱厲地說。

　　本看著他：「我不能什麼？」

　　坦納幾乎氣得發抖：「我……我是說……你……沒什麼。」

　　女人們來到了本的身邊。

　　他輕聲說：「對不起，我遲到了。有一起突發謀殺案要報導，而且……」

　　「差一點就要有另外兩起突發謀殺案要報導了，」凱利說，「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吧。」

　　坦納看著，束手無策，而凱利、黛安娜、本．羅伯茨和他的人馬推開坦納的手下，走出公園。

　　哈里．弗林特從遠處看著坦納，聽候調遣。

　　坦納一邊搖頭表示不，一邊想，跟你們還沒完呢，婊子們。

　　黛安娜和凱利跟隨本．羅伯茨上了車。他的工作人員乘坐兩輛廂型車跟在後面。

　　羅伯茨看著凱利：「現在，你能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了吧？」

　　「我要能告訴你就好了，本。但現在還不行。等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的時候，一定會。我答應你。」

　　「凱利，我是個記者。我需要了解……」

　　「今天你是作為一位朋友來的。」

　　羅伯茨嘆口氣：「對。你們要我送你們到哪裡去？」

　　黛安娜說：「能把我們送到四十二街和時代廣場嗎？」

　　「可以。」

　　二十分鐘後，凱利和黛安娜下車。

　　凱利吻了吻本．羅伯茨的面頰：「謝謝，本。我不會忘記今天的。保持連繫。」

　　「注意安全。」

　　她們邊走邊轉身揮手道別。

　　凱利說：「我覺得自己赤身裸體似的。」

　　「為什麼？」

　　「黛安娜，我們沒有任何武器。一無所有。要有支槍就好了。」

　　「我們有腦子。」

　　「但願有支槍。我們幹嘛上這兒來？我們現在準備幹什麼？」

　　「我們終止逃亡。從現在開始，我們反守為攻。」

　　凱利好奇地看著她：「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對自己充當追殺的目標已經感到非常厭倦了。我們將反過來追殺他們，凱利。」

　　凱利注視著黛安娜：「我們追殺ＫＩＧ？」

　　「說對了。」

　　「你看了太多的偵探小說了。你認為我們兩個用什麼辦法就能把世界上最大的智庫拉下馬？」

　　「我們從獲取最近幾年裡他們遇害雇員的名單開始。」

　　「是什麼讓你以為除了馬克和理查還有別的人？」

　　「因為報紙上的啟事說，所有的雇員，因此不止兩個人。」

　　「哦。誰會提供給我們名單呢？」

　　「我來告訴你，」黛安娜說。

　　易通網咖是個巨大的電腦廳，分割成不止十二三排的小間，配備著四百臺個人電腦，幾乎全都在使用中。它是在世界各地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的連鎖店中的一個。

　　她們進去以後，黛安娜便走到售卡機前購買了一個小時的上網費。

　　她回來時，凱利說：「我們從哪裡開始？」

　　「問電腦。」

　　她們找到一個空著的小間，坐了下來。

　　凱利看著黛安娜上了網際網路：「現在怎麼辦？」

　　「首先我們在Ｇｏｏｇｌｅ上搜索，查尋ＫＩＧ雇員中其他的遇害者。」

　　黛安娜鍵入ｗｗｗ．ｇｏｏｇｌｅ．ｃｏｍ，然後鍵入她搜索的核心詞：「死亡者」和「ＫＩＧ」。

　　出現了一長條搜索站點名單。黛安娜特別尋找網上流通的報紙刊載的新聞，找到了好幾個。她點擊那些鏈接點，從而發現一系列新近的死亡訊息及其他的相關文章。其中一篇領她去了柏林的ＫＩＧ，她進入它的網站。

　　「這很有意思……弗朗茲．韋布呂熱。」

　　「他是誰？」

　　「問題是，他在哪兒？他似乎消失了。他為柏林的ＫＩＧ工作，他妻子，新力婭，神祕死亡。」

　　黛安娜點擊另一個鏈接。猶豫了一下，抬頭看著凱利：「法國──馬克．哈里斯。」

　　凱利深深吸口氣，點點頭：「繼續。」

　　黛安娜按下更多的鍵。

　　「丹佛，加里．雷諾茲，還有曼哈頓。」──黛安娜的嗓門哽住了──「理查。」黛安娜站起來。「這就是了。」

　　凱利說：「現在呢？」

　　「我們得好好想想，找出所有這一切的內在聯繫。走吧。」

　　在街區的半途中，凱利和黛安娜路過一家電腦店。

　　「等一等，」凱利說。

　　黛安娜跟著凱利進了商店，朝經理走去。

　　「請原諒。我名叫凱利．哈里斯。坦納．金斯利的助手。我們今天下午需要三打你這裡最好最昂貴的電腦。能辦到嗎？」

　　經理滿臉堆笑：「啊──當然可以，哈里斯太太。為了金斯利先生，一句話。我們這裡沒有那麼多，當然，不過我們到倉庫去提。我會親自辦理的。是用現款還是記賬？」

　　「貨到付款，」凱利說。

　　經理急急忙忙離開以後，黛安娜說：「我怎麼沒想到。」

　　凱利咧開嘴笑了：「你會想到的。」

　　※※※

　　「我想你很願意看看這些東西，金斯利先生。」凱西．奧多尼茲遞給他幾份報紙。大標題揭示了特寫的內容：

　　澳大利亞遭遇反常龍捲風

　　有史以來首次襲擊澳大利亞的龍捲風毀滅了十幾座村莊。死亡人數尚不可知。

　　氣象學家被新的世界天氣模式所困擾。歸咎於臭氧層。

　　坦納說：「把這些發送給凡．露文參議員，附上一個條子：『親愛的凡．露文參議員：我想時間不多了。祝好，坦納．金斯利。』」

　　「是，先生。」

　　坦納正在電腦螢幕上查找什麼，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對他說他收到來自他情報技術部保安科的警報。

　　坦納命令他的情報技術部安裝了「蜘蛛」──不斷梳理網際網路，搜索情報的高科技軟體。坦納私下設定蜘蛛尋找那些正在搜索有關理查．史蒂文斯和馬克．哈里斯死亡情況──敏感情報──的人，此刻他興致勃勃地注視著電腦監控器上的警報。

　　他打開內線電話：「安德魯，到這裡來。」

　　安德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做著白日夢，夢到並回憶起他的那場事故。他當時在更衣室取軍隊送來的太空衣。正要從架子上拿一套下來，突然坦納現身，遞給他一套衣服和一個防毒面具。戴這個。會給你好運的。坦納正……

　　「安德魯！到這裡來！」

　　安德魯聽到了這個命令，起身，緩慢地走進坦納的辦公室。

　　「坐下。」

　　「是，坦納。」他坐下。

　　「兩個婊子剛登陸了我們在柏林的網站。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是……我……不。」

　　內線電話傳出坦納祕書的聲音：「電腦送來了，金斯利先生。」

　　「什麼電腦？」

　　「你訂購的。」

　　一頭霧水，坦納起身，走出辦公室進入接待室。三十多臺電腦堆放在小輪手推車上。商店經理和三名身穿工裝褲的搬運工站在電腦邊。

　　看見坦納朝他走來，經理喜形於色：「我正好有你所要的，金斯利先生。尖端科技產品。我們非常樂意幫助你解決任何別的……」

　　坦納對著一堆電腦瞪大了兩眼：「誰下的訂單？」

　　「你的助手，凱利．哈里斯。她說你急需，所以……」

　　「把它們統統拿回去，」坦納輕聲說，「凡是她所到之處，一律用不著。」

　　他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安德魯，你知道她們為什麼登陸我們的網站嗎？哼，我來告訴你。她們是要追查遇害者行蹤，尋找他們死亡背後的動機。」坦納坐下，「為了那樣做，她們就得去歐洲。不過她們是到不了那兒的。」

　　安德魯迷迷糊糊地說：「不……」

　　「我們怎樣才能阻止她們呢，安德魯？」

　　安德魯點點頭：「阻止她們……」

　　坦納看著哥哥，鄙夷地說：「我真希望能跟一個有腦子的人說話。」

　　安德魯看著坦納走向一臺電腦，坐到鍵盤前：「我們以清除她們所有的資產開始。我們掌握了她們的社會安全號碼。」他說著，雙手不停地敲打著鍵盤。「黛安娜．史蒂文斯……」他邊沉吟，邊使用ＫＩＧ在受雇馴服艾克斯比里安的Ｙ二Ｋ系統時所安裝的非法軟體。這個非法軟體使得坦納獲得了甚至連艾克斯比里安的最高管理層都不可能掌握的途徑。

　　「看。艾克斯比里安有著她所有銀行賬號的情報，一個個人退休賬號，她銀行信用卡的存款。看見了吧？」

　　安德魯嚥了口唾沫：「是，坦納。是。」

　　坦納又回到電腦上：「我們報告她的信用卡失竊……現在我們用同樣的方法對付凱利．哈里斯……我們的下一步是進入黛安娜銀行的網站。」他登陸銀行網站，然後點擊一個名叫「幫你理財」的鏈接。

　　下一步，坦納鍵入黛安娜．史蒂文斯的賬號以及她社保號的四個尾數，便獲取了進入權。進入後，他將她所有的餘額統統轉換為信用卡存款，然後返回到艾克斯比里安信用卡信息庫，在「收款」的項目下取消了她的存款。

　　「安德魯……」

　　「是，坦納？」

　　「你看見我所做的了嗎？我把黛安娜．史蒂文斯所有的資產都轉換成了由他們收債部門收討的債務了。」他的語氣是揚揚得意的，「現在我們對凱利．哈里斯做同樣的手腳。」

　　坦納完成後，站起來，走到安德魯面前：「完了。她們既沒有現錢，也沒有信用卡。她們別想跑出這個國家。我們把她們逮住了。你認為你的弟弟怎樣？」

　　安德魯點點頭：「在昨天夜裡的電視上，我看了一部電影，是關於……」

　　火冒三丈，坦納捏緊拳頭，對準哥哥的臉打下去，勁道那麼大，安德魯一下子就摔出了椅子，撞到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這個狗娘養的！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得好好聽才對。」

　　房門呼啦一下打開了，坦納的祕書，凱西．奧多尼茲跑進來：「沒出什麼事吧，金斯利先生？」

　　坦納轉向她：「沒。可憐的安德魯跌了下來。」

　　「哦，天啦。」

　　兩人把安德魯扶起來。

　　「我跌倒了嗎？」

　　坦納溫和地說：「對，安德魯，可你現在沒事了。」

　　凱西．奧多尼茲悄悄說：「金斯利先生，你是否認為把你哥哥送進一所收容之家更好些？」

　　「當然更好些，」坦納回答，「不過那會讓他傷心欲絕的。這才是他真正的家，我在這裡可以照顧他。」

　　凱西．奧多尼茲欽佩地看著坦納：「你真是個大好人，金斯利先生。」

　　十分鐘後，坦納的祕書又回來了。

　　「好消息，金斯利先生。這是從凡．露文參議員辦公室剛發來的傳真。」

　　「讓我看。」坦納從她手裡一把奪過來。

　　親愛的金斯利先生：

　　謹通知你，參院環境特別委員會決定撥款，以立即加強我們對於全球變暖及如何應對的調研。

　　　　真誠的，凡．露文參議員

　　第三十三章

　　「你有護照嗎？」黛安娜問。

　　「我在一個陌生的國家總是隨身帶著的。」凱利補充說：「而近來這個國家已變成了一個地獄似的陌生國家了。」

　　黛安娜點點頭。「我的護照在銀行地下保險庫裡。我得去取。我們還需要一些錢。」

　　她們進入銀行後，黛安娜下樓到地下保險庫，打開她的保險櫃。取出護照，放進皮包，回到樓上，走到出納的辦公桌前。

　　「我想結算。」

　　「可以。請問你的姓名？」

　　「黛安娜．史蒂文斯。」

　　出納點點頭：「請稍等。」

　　他回到一排檔案櫃前，打開一個抽屜，翻查卡片。抽出一張，看了一會，然後回到黛安娜面前：「你的賬號已經關閉，史蒂文斯太太。」

　　黛安娜搖搖頭。「不會的。一定是搞錯了。我有……」

　　出納把卡片放在黛安娜面前。上面寫著「賬號停止使用。理由：死亡。」

　　黛安娜大惑不解地瞪著卡片，然後抬頭看著出納：「我看上去像死人嗎？」

　　「當然不像。對不起。如果你要我叫經理來，我可以……」

　　「不！」她突然明白發生了什麼，感到一陣小小的戰慄，「不用，謝謝。」

　　黛安娜跑到門口，凱利等在那裡。

　　「你拿到護照和錢了嗎？」

　　「我拿到了護照。那個雜種把我的銀行賬號取消了。」

　　「他們怎麼能……？」

　　「非常簡單。他們是ＫＩＧ，而我們不是。」黛安娜沉思了一會，「哦，我的上帝。」

　　「現在怎麼辦？」

　　「我得趕快打個電話。」黛安娜跑進一個電話間，撥了號碼，抽出一張信用卡。

　　幾分鐘後，她跟一名辦事員通話。「賬號是以黛安娜．史蒂文斯的名字登記的。是有效的……」

　　「很抱歉，史蒂文斯太太。我們的記錄顯示你的卡已經失竊。如果你願意打報告，我們可以在一兩天後發給你一個新卡，而且……」

　　黛安娜說：「不必了。」

　　她啪地放下話筒，回到凱利身邊：「他們把我的信用卡吊銷了。」

　　凱利深吸一口氣：「現在我最好打一兩個電話。」

　　凱利打了至少半小時的電話。回來時，她怒不可遏：「章魚又出手了。不過我在巴黎還有個銀行賬號，所以我能……」

　　「我們沒有時間那麼做了，凱利。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你身上有多少錢？」

　　「夠我們回布魯克林。你呢？」

　　「夠我們到紐澤西。」

　　「那我們走投無路了。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做，是嗎？不讓我們到歐洲去尋找真相。」

　　「看來他們成功了。」

　　凱利若有所思地說：「不，他們還沒有。我們去。」

　　黛安娜譏諷地說：「怎麼去？我的太空船？」

　　「我的。」

　　約瑟夫．貝里，第五大街珠寶店經理看著凱利和黛安娜走向他，他將自己最好的專業笑容奉獻了出來：「我能為你們效勞嗎？」

　　凱利說：「我想出售我的戒指。是……」

　　他的微笑消失了：「對不起。我們不收購珠寶。」

　　「哦。那太糟糕了。」

　　約瑟夫．貝里正要轉身離開，凱利攤開手掌。掌心裡是一枚碩大的祖母綠指環。

　　「這是一枚七克拉祖母綠，由三克拉鑽石包圍，鑲嵌在鉑金座子上。」

　　約瑟夫．貝里凝視著指環，心有所動。他拿起一隻珠寶商的放大鏡，戴在眼睛上：「真的美極了，但我們這裡有嚴格的規定……」

　　「我要兩萬美元。」

　　「你是說兩萬美元？」

　　「對，現款。」

　　黛安娜瞪大兩眼看著她：「凱利……」

　　貝里又一次看著指環，點點頭：「我……呃……想我們可以安排。稍等。」

　　他消失在後面的辦公室裡。

　　黛安娜說：「你瘋了嗎？你遭搶劫了！」

　　「是嗎？如果我們待在這裡，會遭人謀殺。告訴我，我們的命值多少錢？」

　　黛安娜無言以對。

　　約瑟夫．貝里從後面的辦公室出來，笑容可掬：「我立即派人過馬路到銀行去給你取現款。」

　　黛安娜轉向凱利：「我真希望你沒有這麼做。」

　　凱利聳聳肩：「只不過是件首飾而已……」她閉上眼睛。

　　只不過是件首飾而已……

　　※※※

　　那是她的生日。電話鈴響。

　　「早安，親愛的。」是馬克。

　　「早安。」

　　她等著他說「生日快樂」。

　　相反他說：「你今天不上班。喜歡遠足嗎？」

　　這不是凱利期望聽到的。她感到痛心的失望。他們一個星期前討論過生日的事。馬克忘記了。

　　「喜歡。」

　　「今天上午去遠足怎麼樣？」

　　「行。」

　　「我半小時後去接你。」

　　「我等你。」

　　「我們到哪裡去？」他們上了車後，凱利問。

　　兩人都穿著步行服。

　　「在楓丹白露外有些非常好的小徑。」

　　「哦？你經常上那兒去？」

　　「以前我想逃避時就到那裡去。」

　　凱利困惑地看著他：「逃避什麼？」

　　他遲疑了一下：「孤獨。我在那裡覺得稍微好些。」他瞟了一眼凱利，微笑著，「自從遇見你以後，就再沒去過。」

　　楓丹白露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四周是茂密的森林，位於巴黎東南角。

　　當美麗的皇室莊園在遠處拔地而起時，馬克說：「很多名叫路易的國王曾居住在這裡，從路易四世開始。」

　　「哦，真的嗎？」凱利看著他，想，我不知道他們那時候有沒有生日賀卡。我希望他給我一張生日賀卡。我表現得像個小女生。

　　他們到達了宮殿的領地。馬克將車停在一個停車場上。

　　他們下車朝森林走去時，馬克說：「你能對付得了一英里嗎？」

　　凱利哈哈大笑起來：「我在天橋上每天對付得比那多多了。」

　　馬克牽起她的手：「好。我們走吧。」

　　「我和你一道。」

　　他們經過一連串豪華的建築，開始進入林區。絕對只有他們兩個人，被古老的田野和閱歷豐富的老樹所構成的綠色所包裹。一個陽光普照、完美無缺的夏日。熏風送爽，頭頂上則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天空。

　　「美嗎？」馬克問。

　　「可愛極了，馬克。」

　　「我很高興你有空。」

　　凱利記起了什麼事：「今天你不是應當上班的嗎？」

　　「我決定休息一天。」

　　「哦。」

　　他們在神祕的森林裡越走越深。

　　十五分鐘後，凱利問：「你要走多遠？」

　　「前面有個我喜歡的地方。我們快要到了。」

　　幾分鐘後他們進入一個谷地，中央矗立著一棵巨大的橡樹。

　　「我們到了，」馬克說。

　　「好幽靜。」

　　樹上似乎淺淺地刻著什麼。凱利走過去看。上面刻著「生日快樂，凱利」。

　　她凝望著馬克，瞬間說不出話來：「哦，馬克，親愛的。謝謝你。」

　　原來他沒有忘記。

　　「我想樹裡可能有什麼東西。」

　　「樹裡？」凱利更靠近些。與眼睛齊平的位置有個空洞。她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小包。是個禮品盒。

　　「什麼……？」

　　「打開。」

　　凱利打開，眼睛睜大了。

　　盒子裡是一枚七克拉的祖母綠指環，被三克拉鑽石包圍，鑲嵌在鉑金托子上。

　　凱利凝視著它，簡直不敢相信。她迴轉身，一把抱住馬克的脖子。「太慷慨了。」

　　「我願意把月亮摘給你，只要你要求。凱利，我愛你。」

　　她緊緊地抱著他，沉醉在一種她從來都沒有感受過的幸福之中。這時她說了她以為她絕對不可能、永遠也不會說的話。

　　「我愛你，親愛的。」

　　他眉開眼笑：「讓我們馬上結婚。我們……」

　　「不。」彷彿是挨了一鞭子。

　　馬克驚訝地看著她：「為什麼？」

　　「我們不能。」

　　「凱利──你難道不相信我愛你？」

　　「相信。」

　　「你愛我嗎？」

　　「愛。」

　　「但你不想嫁給我？」

　　「我想……但我……我不能。」

　　「我不懂。什麼道理？」

　　他困惑地仔細打量她。凱利知道只要她開口告訴他她遭遇過的那場傷痛，他就會永遠也不想再見到她了。

　　「我……我永遠也不能做你真正的妻子。」

　　「什麼意思？」

　　這是凱利最難啟齒的事情：「馬克，我們永遠也不能發生性關係。我八歲時，遭到強暴。」

　　她望著那些無動於衷的樹木，對著她愛上的第一個男人講述她不堪入耳的故事。

　　「我對性沒有興趣。想到它就反感。它叫我恐懼。我……我是半個女人。我是個假的。」她大口喘氣，拼命抑制住眼淚。

　　凱利感到馬克的手放在她的手上：「我很難過，凱利。那一定是非常嚴重的。」

　　凱利沉默著。

　　「性在婚姻中十分重要。」馬克說。

　　凱利點點頭，咬住嘴唇。她知道他即將說什麼：「當然。所以我理解你為什麼不想要……」

　　「但是那並非婚姻的真諦。婚姻是跟你所愛的人共度一生──有人聽你說話，有人跟你分享榮華，分擔困苦。」

　　她聽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所聽見的。

　　「性最後離我們而去，凱利，但真愛卻不會。我因為你的心靈而愛你。我要和你共度餘生。我能不要性生活。」

　　凱利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不行，馬克……我不能讓你那樣做。」

　　「為什麼？」

　　「因為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會愛上另外一個能給予你……我所不能給予你的，你就會離開我……那會讓我心碎的。」

　　馬克伸出胳膊，將凱利攬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她：「你知道為什麼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因為你是我自身最好的一部分。我們一定要結婚。」

　　凱利深情地看著他的眼睛：「馬克……你明白你在幹什麼嗎？」

　　馬克微笑著說：「我認為你可以重說一遍。」

　　凱利開懷大笑，一把抱住他：「哦，寶貝，你肯定你……？」

　　他容光煥發：「我肯定。你怎麼說？」

　　她感覺到面頰上的淚水：「我說……好。」

　　馬克把祖母綠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他們相互擁抱了很久，很久。

　　凱利說：「我要你明天上午送我去沙龍，見見和我共事的模特兒。」

　　「我以為有規章制度，不允許……」

　　「規章制度改了。」

　　馬克滿面春風。「我會請我認識的一位法官星期天為我們證婚。」

　　第二天上午，凱利和馬克到達沙龍時，凱利朝上指著天空：「看起來要下雨似的。人人都把天氣掛在嘴邊，但沒有一個人對它動一根手指頭。」

　　馬克轉身，對她很奇怪地看了一眼。

　　凱利看見馬克臉上的表情：「哦，對不起。陳腔濫調而已，是吧？」

　　馬克沒有回答。

　　凱利走進化妝間時，裡面有五六名模特兒。

　　「我有件事要宣布。我星期天結婚，邀請你們大家。」

　　房間裡立即響起了唧唧喳喳的聲音。

　　「那就是你不願讓我們見到的神祕帥哥嗎？」

　　「我們認識他嗎？」

　　「他長什麼樣？」

　　凱利驕傲地說：「像年輕的卡里．格蘭特。」

　　「哇！我們什麼時候能見他一面？」

　　「現在。他來了。」凱利把門敞開，「進來，親愛的。」

　　馬克走進房間，整個房間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一名模特兒看著馬克，悄悄地說：「是個玩笑吧？」

　　「一定是。」

　　馬克．哈里斯比凱利矮上一英尺，一個其貌不揚，顯得非常平庸的人，頂著一頭稀薄的亂蓬蓬的灰白頭髮。

　　第一陣驚愕過去後，模特兒們走上前來恭賀這對準新娘新郎。

　　「這消息太棒了。」

　　「我們為你們激動。」

　　「你們在一起肯定會非常幸福。」

　　祝賀結束後，凱利和馬克離去了。

　　他們穿過走廊時，馬克說：「你認為她們喜歡我嗎？」

　　凱利微微一笑：「她們當然喜歡。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你？」她停下腳步，「哦！」

　　「怎麼啦？」

　　「我上了一本剛出版的時裝雜誌的封面。我想要你看看。馬上回來。」

　　凱利朝模特兒的化妝間走去。剛到門口，聽見一個人說：「凱利當真要嫁給他？」

　　凱利停住了，聽。

　　「她一定是瘋掉了。」

　　「我看見過她拒絕世界上最英俊最有錢的男人。她在他身上看見什麼了？」

　　一名一直沉默的模特兒開口說話了：「非常簡單。」她說。

　　「是什麼？」

　　「你們會笑的。」她遲疑著。

　　「說吧。」

　　「你們聽說過古語『情人眼裡出西施』嗎？」

　　沒有人笑。

　　婚禮在巴黎司法部舉行，所有的模特兒都出任伴娘。外面的街道上，擠滿了得知名模凱利結婚消息的群眾。自由攝影師全副裝備地等待著。

　　山姆．梅多斯是馬克的伴郎。「你們到哪裡度蜜月？」梅多斯問。

　　馬克和凱利相互對視。他們還沒有考慮過蜜月的事。

　　馬克說：「呃……」他隨口說出一個地方，「聖莫里茲。」

　　凱利尷尬地微笑著：「對。聖莫里茲。」

　　他們兩個以前誰都沒有到過聖莫里茲，那裡景色美不勝收，有著一望無際的雄奇山脈和青翠欲滴的山谷。

　　巴德拉特宮賓館高高地棲息在一座小山上。馬克打電話預訂了房間。

　　抵達時，經理迎接他們：「下午好，哈里斯先生和太太。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蜜月套房。」

　　馬克踟躇了片刻：「我們……我們能在套房裡放兩張單人床嗎？」

　　經理不動聲色地問：「兩張單人床？」

　　「呃……對，勞駕。」

　　「啊……當然。」

　　「謝謝你。」馬克轉向凱利，「這裡有許多有趣的東西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單。「恩加博物館、占卜石、聖毛里蒂烏斯噴泉、斜塔……」

　　馬克和凱利單獨待在套房裡時，馬克說：「親愛的，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們這樣做只是堵住別人的嘴而已。我們將共同度過一生。我們將分享的東西遠比肉體的接觸重要得多。我只是要和你在一起，要你和我在一起。」

　　凱利抬起胳膊緊緊地抱住他：「我……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馬克微笑了：「你什麼都不需要說。」

　　他們在樓下用晚餐，然後回到房間裡。主臥室裡已經放好了兩張單人床。

　　「我們要丟硬幣嗎？」

　　凱利微微一笑。「不用，你喜歡哪張就睡哪張。」

　　當凱利十五分鐘後走出浴室時，馬克已經上了床。

　　凱利朝他走過去，坐到他的床沿上：「馬克，你肯定你這樣行嗎？」

　　「這是我一輩子中最有把握的事。晚安，我美麗的寶貝。」

　　「晚安。」

　　凱利鑽進自己的床，躺下，思索著。重新演繹那改變了她一生的夜晚。噓！別出聲……你要是告訴你母親，我就回來殺了她。那個魔鬼對她做的事控制了她的一生。他扼殺了她生命中的某種東西，讓她害怕黑暗……害怕男人……害怕愛情。她把控制她的權力交給了他。我不能允許他。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所有她多年來壓抑的情感，所有在她心裡積聚的激情，猶如大壩決堤，轟然崩潰。

　　凱利望著那邊的馬克，突然拼命地想要他。她甩掉被子，走到他的床邊。「讓開，」她耳語。

　　馬克坐起來，大吃一驚：「你說你……你不想要我上你的床，而我……」

　　凱利看著他，柔聲說：「可是我並沒有說我不能上你的床。」

　　她邊脫睡袍，邊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隨即鑽進床，躺到他的身邊。

　　「跟我做愛。」她呢喃。

　　「哦，凱利！是！」

　　他輕柔溫和地開始。太輕柔了。太溫和了。泄洪口已經打開，凱利迫不及待地需要他。她激烈地和他做愛，她有生以來從未感到如此地歡暢快樂過。

　　他們躺在彼此的臂彎裡休息時，凱利說：「你知道你給我看的名單嗎？」

　　「知道。」

　　她輕聲說：「可以扔掉了。」

　　馬克咧開嘴笑了。

　　「我真是個傻瓜，」凱利說。她抱緊馬克，他們交談，再次做愛，直至兩人都精疲力竭。

　　「我要關燈了，」馬克說。

　　她渾身緊張起來，閉緊了眼睛。她想說不，但當她感到他溫暖的身體緊靠著她，呵護著她時，終於沒有說出來。

　　馬克關上燈，凱利睜開眼睛。

　　凱利不再怕黑。她……

　　※※※

　　「凱利？凱利！」

　　她從沉思中驚醒，朝上看去，又回到紐約第五大街的珠寶店，約瑟夫．貝里正遞給她一隻厚厚的信封。

　　「請收下。兩萬美元，每張都是一百美元的現鈔，按你的要求。」

　　凱利片刻之後才恢復了她的風采：「謝謝你。」

　　凱利打開信封，抽出一萬美元，遞給黛安娜。

　　黛安娜困惑地看著她：「這是什麼？」

　　「你的一半。」

　　「幹什麼？我不能……」

　　「你以後可以還給我。」凱利聳聳肩，「如果我們還活著的話。如果我們不在了，我也就不需要了。現在讓我們看看，能不能離開這裡。」

　　第三十四章

　　在列克星敦大街，黛安娜叫了一輛計程車。

　　「我們去哪裡？」

　　「拉瓜迪亞機場。」

　　凱利驚訝地看著黛安娜：「你難道不知道他們在所有的機場都布控了嗎？」

　　「希望如此。」

　　「什麼，你……？」凱利呻吟了一下，「你想好辦法了，對吧？」

　　黛安娜拍拍凱利的手，莞爾一笑：「正確。」

　　在拉瓜迪亞機場，凱利跟隨著黛安娜進入大廳，走向合眾國航空公司售票臺。

　　櫃檯後的票務代理人：「早安。能為你們效勞嗎？」

　　黛安娜微笑著：「勞駕，我們要兩張去洛杉磯的臥艙票。」

　　「你們想什麼時間出發？」

　　「第一個班次。我們的名字分別是黛安娜．史蒂文斯和凱利．哈里斯。」

　　凱利不禁心裡直犯怵。

　　代理查看時刻表：「下一個航班將在兩點十五分登機。」

　　「太好了。」黛安娜看著凱利。

　　凱利勉強做出一個淺笑：「太好了。」

　　「現鈔還是信用卡？」

　　「現鈔。」黛安娜把錢遞給他。

　　離開時，凱利說：「我們幹嘛不索性張貼一個霓虹燈廣告，告訴金斯利我們在什麼地方？」

　　黛安娜說：「你擔心過度了。」

　　她們正經過美利堅航空公司的專櫃。

　　黛安娜停下腳步，走到售票員面前：「我們想要兩張下一班離開這裡去邁阿密的臥艙票。」

　　「好。」售票員查看時刻表。「航班三小時後登機。」

　　「行。我們的名字是黛安娜．史蒂文斯和凱利．哈里斯。」

　　凱利閉了一會眼睛。

　　「信用卡還是現鈔？」

　　「現鈔。」

　　黛安娜遞錢給售票員，他交給她機票。

　　凱利說：「我們就用這個方法迷惑那些天才嗎？這連一個十歲小孩都騙不過。」

　　黛安娜開始朝機場出口走去。

　　凱利趕忙跟上她。「你到哪裡去？」

　　「我們到……」

　　「算了。我不想知道。」

　　機場前有一排計程車。當兩個女人走出大廳時，其中的一輛開出來，停靠在進口處。凱利和黛安娜上車。

　　「去哪裡，請問？」

　　「甘迺迪機場。」

　　凱利說：「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受騙，不過我肯定會。我仍然希望我們有一種防身的武器。」

　　「我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一枚榴彈炮。」

　　計程車加速。黛安娜湊到前面查看司機印有照片的執照：馬裡奧．西爾瓦。

　　「西爾瓦先生，你認為你能把我們送到甘迺迪機場而不被人跟蹤嗎？」

　　她們在後視鏡裡看得見他咧著嘴笑：「你找對人了，女士。」

　　他踩下油門，來了個突然的Ｕ字形轉彎。在第一個街角，他疾馳了半條馬路，隨後陡然飛速進入一條小巷。

　　女人們朝後視鏡張望。後面沒有車。

　　馬裡奧．西爾瓦的嘴巴咧得更大了：「ＯＫ？」

　　「ＯＫ。」凱利說。

　　在下一個三十分鐘裡，馬裡奧．西爾瓦連續不斷地突然轉彎，沿背靜的小街疾馳，確保沒有人能夠跟蹤他們。

　　最後計程車停在了甘迺迪機場的主進口處。

　　「到了，」馬裡奧．西爾瓦揚揚得意地宣布。

　　黛安娜從皮夾裡取出一些錢。「多給你一些。」

　　司機接過錢，笑笑：「謝謝。」

　　他坐在車子裡，看著他的兩名乘客走進甘迺迪機場。等她們的背影消失後，他拿起手機。

　　「坦納．金斯利。」

　　在三角洲航空公司櫃檯前，售票員朝上瞟了一眼告示牌：「是的，我的確有兩張你們要的票。下午五點五十起飛。在馬德里停靠一小時，早晨九點二十分抵達巴塞隆那。」

　　「行，」黛安娜說。

　　「信用卡還是現鈔？」

　　「現鈔。」

　　黛安娜把錢遞給售票員，轉向凱利。

　　「讓我們去候機廳等。」

　　三十分鐘後，哈里．弗林特通過手機跟坦納交談。

　　「我得到了你要的情報。她們搭乘三角洲的航班到巴塞隆那。飛機今晚五點五十起飛，在馬德里停靠一小時。她們早晨九點二十到達巴塞隆那。」

　　「好。你乘坐公司噴射機飛巴塞隆那，弗林特先生，在她們到達時迎接她們。我指望你給她們一個熱烈的歡迎。」

　　坦納掛上電話後，安德魯走了進來。他在翻領上戴著一枝紐孔花：「時刻表，為……」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安德魯困惑了：「你要我送來……」

　　「我講的不是這些。我指的是你戴著的那朵傻花。」

　　安德魯笑逐顏開：「我戴著它參加你的婚禮。我是你的伴郎。」

　　坦納皺起眉頭：「你究竟說……？」突然他恍然大悟，「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你白癡，而且婚禮也沒有舉行。現在從這裡滾出去！」

　　安德魯一動不動地站著，他驚呆了，竭力想弄明白發生的事情。

　　「出去！」

　　坦納看著哥哥離開辦公室。我應當把他弄到什麼地方去，他想。是時候了。

　　※※※

　　往巴塞隆那去的航班起飛得非常順利，沒有任何波折。

　　凱利朝窗外望去，看著紐約逐漸消失在遠方：「你認為我們逃離虎口了嗎？」

　　黛安娜搖搖頭：「沒有。遲早他們會想出辦法跟蹤我們的。但至少我們已經到了那裡。」她從皮夾裡取出一張電腦列印的紙，仔細研究起來。「新力婭．韋布呂熱，在柏林，死了，丈夫失蹤……加里．雷諾茲，在丹佛……」她猶豫了。「馬克和理查……」

　　凱利看著那張紙：「所以，我們去巴黎、柏林、丹佛，再回紐約。」

　　「正確。我們越過邊境進入法國，到聖塞瓦斯蒂安。」

　　凱利盼望回巴黎。她想和山姆．梅多斯交談。她感覺到他可以幫上忙。而且安琪兒在等著她。

　　「你到過西班牙嗎？」

　　「馬克帶我去過一次。那是最……」凱利沉默了很長時間。「你知道我下半生將有什麼問題嗎，黛安娜？整個的大千世界裡都再也找不到一個像馬克的人了。你知道，小時候在書上看到當人們墜入情網時，世界突然變成一個神奇的地方。這就是我和馬克的婚姻。」她看著黛安娜。「你對理查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

　　黛安娜沉靜地說：「是的。」

　　「馬克是什麼樣的人？」黛安娜問。

　　凱利微笑：「他身上有種非常奇妙的天真氣質。我總是覺得他有一顆赤子之心和一個天才的大腦。」她咯咯笑出聲來。

　　「怎麼了？」

　　「他過去習慣的著裝方式。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穿著一套不合體的灰色西服，一雙棕色皮鞋，一件綠襯衫，打著鮮紅的領帶。結婚後我總是留意讓他穿得很得體。」她沉默了。再次開口講話時，嗓門哽咽了：「你知道嗎？我寧可什麼都不要，只要再一次看到馬克穿著那套灰色西服，棕色皮鞋，綠色襯衫，打著鮮紅的領帶。」她的眼睛濕潤了，「馬克喜歡用禮物讓我驚喜。但他最大的禮物是教會了我如何去愛。」她用手帕擦乾淚水。「對我講講理查。」

　　黛安娜微笑了：「他是個浪漫派。我們夜裡上床以後，他會說，『撳下我的祕密按鈕，』而我會大笑著說，『幸虧沒有人錄音。』」她看著凱利說：「他的祕密按鈕是電話上的『請勿打擾』鍵。理查告訴我我們待在一座城堡裡，就我們兩個，電話上的鍵是一條壕溝，把世界都攔在了外面。」黛安娜想到什麼東西，哈哈大笑。「他是個才華橫溢的科學家，喜歡在家裡修理東西。滴水龍頭或者電線短路都是他要擺弄的，我總是叫來專業人員修好理查修過的東西。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她們交談到深夜。

　　黛安娜意識到這是她們第一次談到各自的丈夫。彷彿她們之間某種無形的屏障終於煙消雲散了。

　　凱利打了個哈欠。「我們最好睡一會。我有種感覺，明天將會是個令人興奮的日子。」

　　她不知道會有多麼令人興奮。

　　※※※

　　哈里．弗林特在巴塞隆那的艾爾普拉特機場艱難地穿過熙來攘往的人群，走到大玻璃窗前瞭望跑道。他轉過頭仔細察看顯示抵達和出發航班的告示牌。紐約來的飛機沒有誤點，將準時在三十分鐘後抵達。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弗林特坐下等待。

　　半小時後，飛機著陸，紐約航班開始下客。乘客都顯得很興奮──一架典型的滿載著無憂無慮觀光客、旅行的營銷員、兒童以及度蜜月的新婚夫婦的飛機。弗林特小心翼翼地躲過出口坡道上的視線，觀察著擁入終點的人流，最後人流漸漸地停止。他皺起眉頭。沒有黛安娜和凱利的身影。弗林特又等了五分鐘，然後拔腳穿過登機門。

　　「先生，你不能從這裡通過。」

　　弗林特惡聲惡氣地回應：「聯邦航空局。我們接到國家安全局的情報，這架飛機的廁所裡藏有一個包裹。我奉命立即進行檢查。」

　　弗林特已經向跑道走去。到了飛機跟前，機組人員正準備離開。

　　一名空姐問：「能為你效勞嗎？」

　　「聯邦航空檢查，」弗林特說。

　　他走上舷梯，進入機艙。看不見任何乘客。

　　空姐問：「有問題嗎？」

　　「有。可能有炸彈。」

　　她看著弗林特走到機艙尾部，打開廁所的門。裡面沒有人。

　　兩個女人不見了。

　　※※※

　　「她們不在飛機上，金斯利先生。」

　　坦納的聲音危險地柔和。「弗林特先生，你看見她們登機了嗎？」

　　「看見了，先生。」

　　「飛機起飛時她們還在機上嗎？」

　　「在，先生。」

　　「那我認為我們可以正確地推斷她們不是在大西洋上空不用降落傘跳了下去，就是在馬德里下了飛機。你同意嗎？」

　　「當然，金斯利先生。不過……」

　　「謝謝你。所以，這就意味著她們打算從馬德里途經聖塞瓦斯蒂安進入法國。」他停頓片刻，「她們有四個選擇：她們可以搭乘另外一個航班去巴塞隆那，不然可以乘火車、巴士或小汽車。」坦納沉思片刻，「她們很可能感覺巴士、飛機或火車都太侷促。邏輯告訴我她們會駕車到聖塞瓦斯蒂安邊境，進入法國。」

　　「如果……」

　　「不要打斷我，弗林特先生。從馬德里驅車前往聖塞瓦斯蒂安要五個小時。聽好我要你幹的事。飛到馬德里。查看機場所有租車的地方。找出她們所租車輛的類型──顏色、品牌，一切的一切。」

　　「是，先生。」

　　「然後我要你飛回巴塞隆那，租輛車──一輛大車。在通往聖塞瓦斯蒂安的高速公路上潛伏在裡面等她們。我不要她們抵達邊境。還有，弗林特先生……」

　　「是，先生？」

　　「記住──讓它看上去像一場車禍。」

　　第三十五章

　　黛安娜和凱利在馬德里的巴拉加斯機場。她們可以選擇從赫茲、歐洲汽車、阿維斯以及其他車行租車，但她們挑選了阿萊薩，一家沒什麼名氣的租車公司。

　　「怎麼走能最快地到達聖塞瓦斯蒂安？」黛安娜問。

　　「很簡單，ｓｅｏｒａ。【註：西班牙語，「太太。」】走Ｎ一到法國邊境的洪達里比亞，然後直接去聖塞瓦斯蒂安。只有四到五小時的車程。」

　　「Ｇｒａｃｉａｓ。」【註：西班牙語，「謝謝。」】

　　凱利和黛安娜上路了。

　　一小時後ＫＩＧ的私家噴射機抵達馬德里，哈里．弗林特從一家租車行趕往另一家。

　　「我應當在這裡接我妹妹和她女友的──女友可是位美貌絕倫的非洲裔美國人──我非常想念她們。她們從紐約乘三角洲九點二十的航班過來。她們在這裡租車了嗎？」

　　「沒有，先生……」

　　「沒有，先生……」

　　「沒有，先生……」

　　在阿萊薩攤位，弗林特交上好運了。

　　「哦，對，先生。我很清楚地記得她們。她們……」

　　「你記得她們租的是什麼車嗎？」

　　「標緻。」

　　「什麼顏色？」

　　「紅色。是我們唯一的……」

　　「你知道車牌號嗎？」

　　「當然。稍等。」

　　弗林特看著辦事員翻開本子查找。

　　他告訴弗林特號碼：「希望你能找到她們。」

　　「會的。」

　　十分鐘後，弗林特飛回巴塞隆那。他將租輛車，尋找她們紅色的標緻，尾隨她們到路上一個僻靜的地方，把她們撞出公路，確保她們斷氣。

　　黛安娜和凱利離開聖塞瓦斯蒂安只有三十分鐘，她們在舒適的沉默中驅車前行。高速公路上車輛不多，她們時間充裕。而且鄉間風光十分綺麗。成熟的莊稼和果園使空氣中蕩漾著石榴、杏子和橘子樹的芬芳，路外邊是古老的房屋，圍牆上覆蓋著茉莉花。離開中世紀小鎮布爾戈斯僅僅幾分鐘，景致便陡然變成了庇里牛斯山脈起伏的丘陵。

　　「我們差不多到了，」黛安娜說。她朝前望去，不禁皺起了眉頭，猛地一腳踩上剎車板。

　　前面離她們二百英尺的地方停著一輛燃燒的汽車，一群人在圍觀。高速路則被穿制服的人攔了起來。

　　黛安娜迷惑不解：「怎麼回事？」

　　「我們進入巴斯克地界，」凱利說，「一場戰爭。巴斯克人五十年來一直在跟西班牙政府打仗。」

　　一個身穿綠色制服的男子跨上路面，他的制服袖口有金紅色鑲邊，腰間繫著黑色皮帶，腳上穿著黑色皮鞋，頭戴黑色貝雷帽，站到汽車前，舉起手。指著路邊。

　　凱利壓低嗓門說：「這是艾塔。我們不能停車，因為上帝才知道他們會把我們扣留多久。」

　　軍官走到車邊上，朝她們看：「我是伊拉第上尉。請你們下車。」

　　黛安娜看著他，微笑著：「我真的非常願意幫助你們打贏戰爭，但我們正忙著打一場我們自己的戰爭。」

　　她猛地一腳踩在油門上，繞過燃燒的車子，向前猛衝，汽車在驚叫著的人群中曲折穿行。

　　凱利的眼睛閉得緊緊的。「我們撞上什麼人了嗎？」

　　「沒事。」

　　凱利睜開眼睛，朝後視鏡裡看一眼，僵掉了。她們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雪鐵龍，她看得見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

　　「巨無霸怪獸！」凱利倒抽一口冷氣：「他正在跟蹤我們。」

　　「什麼？他怎麼會這麼快就找到我們了？」黛安娜把油門一直踩到底。

　　雪鐵龍正在接近她們。黛安娜看著雙面記速表。一個標度盤顯示：每小時一百七十五公里。另一個顯示：每小時一百一十英里。

　　凱利戰戰兢兢地說：「我敢說，你開得太快，都可以駕車上印第安納波利斯賽車場了。」

　　黛安娜看見了一英里外西班牙和法國之間的檢查站。

　　「打我！」黛安娜說。

　　凱利哈哈大笑。「我只是開玩笑，我不過……」

　　「打我。」黛安娜的語氣是十萬火急的。

　　雪鐵龍越來越近了。

　　「什麼，你……？」

　　「現在動手！」

　　萬般無奈，凱利扇了黛安娜一記耳光。

　　「不行。重重地用拳頭砸。」

　　在她們和雪鐵龍之間只有兩輛車。

　　「趕快，」黛安娜叫著。

　　凱利猶猶豫豫地在黛安娜臉上打了一拳。

　　「重些。」

　　凱利又打了她一下。這次，她的鑽戒在黛安娜臉上劃了一道口子，血開始流出來。

　　凱利看著黛安娜，嚇壞了：「對不起，黛安娜。我不是有意的。」

　　她們抵達海關檢查站。黛安娜剎住了車。

　　邊境警衛向車走來：「下午好，女士們。」

　　「下午好。」黛安娜轉過頭，讓警衛看見她面頰流血。

　　他看著她，大驚失色：「太太，出什麼事了？」

　　黛安娜咬住嘴唇。「是我的前夫。他喜歡打我。我獲得了限制他行為的判決，但我……我阻止不了他。他不斷地跟蹤我。現在他就在後面。我知道請求你的幫助是沒有用的。沒有人能阻止他。」

　　警衛轉過身仔細察看那一列開過來的車時，他的面孔是鐵板著的：「他在哪部車裡？」

　　「黑色雪鐵龍，兩部車子後面。我想他正打算殺死我。」

　　「他這麼打算，是嗎？」警衛咆哮著，「二位女士請上路。你們再也不必害怕他了。」

　　黛安娜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哦，謝謝你。謝謝你。」

　　片刻之後，她們越過邊境，駛入法國。

　　「黛安娜……」

　　「什麼？」

　　凱利把手放在黛安娜的肩膀上：「我好抱歉……」她指著黛安娜的面頰。

　　黛安娜咧嘴笑了：「它讓我們擺脫了巨無霸怪獸，不是嗎？」她瞟了一眼凱利，「你哭了。」

　　「沒有，我沒有。」凱利聳聳鼻子，「是該死的睫毛膏。你所做的……你不單臉蛋漂亮，是吧？」凱利邊問，邊用濕紙巾輕輕擦拭黛安娜的傷口。

　　黛安娜對後視鏡裡仔細看了看，做了個鬼臉：「不再是了，不再是了。」

　　哈里．弗林特到達邊境檢查站時，巡警正恭候著他：「請下車。」

　　「我沒有時間耽擱，」弗林特說，「我在趕路。我必須……」

　　「下車。」

　　弗林特看著他：「為什麼？什麼問題？」

　　「我們接到報告，一輛掛著這個車牌的汽車走私了毒品。我們要拆散這輛車。」

　　弗林特瞪著他，兩眼冒火：「你瘋了？我告訴你，我急著趕路。從來沒有走私過毒品……？」他停下來，微微一笑：「我懂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遞給警衛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給你。拿著，忘掉。」

　　邊境衛兵大聲喊：「約瑟！」

　　一名穿制服的上尉走過來。邊境衛兵遞給他那張一百美元的鈔票：「企圖行賄。」

　　上尉對弗林特說：「離開車子。你因為行賄被捕。到那邊待著去。」

　　「不。你現在不能逮捕我。我正在……」

　　「還有拒捕罪。」他轉向警衛，「呼叫後援。」

　　弗林特看著前面的公路，深深吸口氣。標緻已經無影無蹤。

　　弗林特轉向上尉：「我要打個電話。」

　　※※※

　　黛安娜和凱利疾馳過法國鄉村時，卡斯提爾美塞塔平坦的中央高原開始分化成庇里牛斯丘陵和烏爾巴撒鋸齒形山脊。

　　黛安娜打破沉寂：「你說你在巴黎有個朋友？」

　　「是的。山姆．梅多斯。他是馬克的同事。我感覺到他能幫我們。」凱利把手伸進皮包，掏出她的新手機，撥了個巴黎的號碼。

　　話務員說：「ＫＩＧ。」

　　「可以請山姆．梅多斯聽電話嗎？」

　　一分鐘後，凱利聽見了他的聲音。

　　「喂。」

　　「山姆，我是凱利。我正在到巴黎的路上。」

　　「我的上帝！我都為你擔心死了。你還好吧？」

　　凱利猶豫了一下：「我想還好。」

　　「是場噩夢，」山姆．梅多斯說，「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我也是，凱利想。「山姆，我有話要對你說。我相信馬克是被人謀殺的。」

　　山姆．梅多斯的回答驚得她渾身冒冷汗：「我也這麼認為。」

　　凱利感到講話有困難：「我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麼。你能幫我嗎？」

　　「我想這不是我們應當在電話裡討論的事，凱利。」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輕鬆。

　　「我……我理解。」

　　「我們今天晚上討論不好嗎？我們可以在我這裡吃晚飯。」

　　「好。」

　　「七點？」

　　「我會去的。」凱利說。

　　凱利結束了通話：「今晚我將得到一些答案。」

　　「你進行這項工作時，我飛去柏林，找和弗朗茲．韋布呂熱共事的人談談。」

　　凱利突然沉默。

　　黛安娜瞟了她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我們……我們是這麼好的合作夥伴。我不想和你分開。我們幹嘛不一起到巴黎，然後……？」

　　黛安娜笑了：「我們不會分手的，凱利。你和山姆．梅多斯談完以後，給我打電話。我們可以在柏林碰頭。到時候我應當有些消息了。我們有手機。我們能保持聯絡。我很想知道今天晚上你會打聽到什麼情況。」

　　她們到達了巴黎。

　　黛安娜朝後視鏡看一眼：「沒有雪鐵龍。我們終於擺脫了他。你要我送你到哪兒？」

　　凱利看著窗外。她們正駛向協和廣場。

　　「黛安娜，你把車還了，啟程上路不好嗎？我可以在這裡叫輛計程車。」

　　「肯定嗎，拍檔？」

　　「當心點。」

　　「你也是。」

　　兩分鐘後，凱利乘坐在一輛計程車裡，往她的寓所駛去，急切地期待著重返家園。再過一小會，她就要在山姆．梅多斯的公寓裡跟他共進晚餐。

　　計程車停在凱利公寓大樓的門前時，她由衷地感到欣慰。她回家了。門衛打開大門。

　　凱利朝上看，正準備說：「我回來了，馬丁……」卻停住了。

　　門衛是個完全陌生的人。

　　「晚上好，太太。」

　　「晚上好。馬丁在哪兒？」

　　「馬丁不再在這裡上班了。他離職了。」

　　凱利大吃一驚：「哦，對不起。」

　　「太太，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叫傑羅姆．馬婁。」

　　凱利點點頭。

　　她走進大堂。一個高高瘦瘦的陌生人站在接待桌後，妮科爾．帕拉迪斯的身邊。

　　陌生人微微笑著：「晚上好，哈里斯太太。我們一直在等你。我是阿爾馮斯．吉勞爾德，物業管理。」

　　凱利困惑地左右看看：「菲利普．桑德爾在哪兒？」

　　「啊，菲利普一家人搬到西班牙的什麼地方去了。」他聳聳肩，「一筆交易吧，我相信。」

　　凱利越來越感到驚恐：「那他們的女兒呢？」

　　「她跟他們一道走了。」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女兒被巴黎大學錄取了？夢想成真了。

　　凱利竭力保持語氣的鎮定：「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

　　「幾天前，不過請別擔心，太太。你將受到很好的照顧。你的寓所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妮科爾．帕拉迪斯坐在辦公桌邊，抬起頭：「歡迎回家。」但她的眼睛卻說著別的。

　　「安琪兒在哪裡？」

　　「哦，你的小狗嗎？菲利普帶走了。」

　　凱利拼命克制著撲面而來的恐慌。她呼吸開始不暢。

　　「我們現在上去好嗎，太太？我們在你的寓所裡給你準備了一個小小的驚喜。」

　　我保證你們準備好了。凱利飛快地轉動腦子。

　　「好，等一會兒，」凱利說，「有東西我忘記拿了。」

　　不等吉勞爾德說話，凱利已經出了大門，沿著大街跑了。

　　傑羅姆．馬婁和阿爾馮斯．吉勞爾德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她的背影。措手不及，阻止她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她鑽進一輛計程車。

　　上帝啊！他們對菲利普和他的家人做了什麼，還有安琪兒？凱利想不出答案。

　　「去哪裡，小姐？」

　　「只管開！」今天晚上我要找出這一切背後的陰謀，凱利想。

　　在公寓裡，山姆．梅多斯正在結束通話：「是，我明白這有多重要。定會圓滿解決的……她過幾分鐘一定來吃晚飯……是……我已經安排人處理她的屍體……謝謝你。你太慷慨了，金斯利先生。」

　　山姆．梅多斯放回話筒，看看手錶。他邀請來吃晚飯的客人隨時可能抵達。

　　第三十六章

　　黛安娜到達柏林的滕珀爾霍夫機場時，要排十五分鐘的長隊才能等到計程車。最後輪到了黛安娜。

　　司機微笑著：「Ｗｏｈｉｎ？」【註：德語：「去哪兒？」】

　　「你會說英語嗎？」

　　「當然會，小姐。」

　　「凱賓斯基大酒店，勞駕。」

　　「Ｊａｗｏｈｌ．」【註：德語：「是。」】

　　二十分鐘後，黛安娜在酒店辦理入住手續。

　　「我想雇車和司機。」

　　「當然可以，小姐。」他朝下看，「你的行李？」

　　「隨後就到。」

　　車到了，司機問：「想去哪裡，小姐？」

　　她需要時間考慮：「請先在周圍兜一圈。」

　　「Ｇｕｔ【註：德語：「好。」】。柏林有很多東西可以看。」

　　柏林讓黛安娜感到驚喜：她知道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它幾乎被夷為平地，但此刻見到的卻是一座繁華的都市，有著漂亮的現代化建築，洋溢著意味成功的勃勃生機。

　　街道的名稱在她聽來特別拗口：溫特施艾德街，雷根斯堡街，魯措烏夫爾……

　　一路上，司機解釋著公園和建築物的歷史，可是黛安娜卻沒有心思聽。她必須跟韋布呂熱先生的同事交談，發掘他們所了解的情況。根據網際網路上的信息，弗朗茲．韋布呂熱的妻子已經被謀殺，弗朗茲本人則失蹤了。

　　黛安娜朝前湊過去，對司機說：「你知道哪裡有網咖嗎？」

　　「當然知道，小姐。」

　　「勞駕，送我到那裡去好嗎？」

　　「是個非常好的網咖。很受歡迎。你需要的任何信息都可以在那裡找到。」

　　但願如此，黛安娜想。

　　賽博林網咖沒有它在曼哈頓的連鎖店那麼大，但同樣顯得生意興旺。

　　黛安娜走進大門時，從辦公桌後走出一名婦女：「我們十分鐘後就有一臺電腦空出來。」

　　「我想跟經理說話，」黛安娜說。

　　「我就是經理。」

　　「哦。」

　　「你要見我有什麼事？」

　　「我想跟你談談有關新力婭．韋布呂熱的事。」

　　女人搖搖頭：「韋布呂熱太太不在這裡。」

　　「我知道，」黛安娜說，「她死了。我正設法尋找她的死因。」

　　女人專注地審視著黛安娜：「是個事故。警察查抄她的電腦時，發現……」一副狡猾的表情掠過她的面孔，「你在這裡等一下，小姐，我去打電話叫個人來，他可以幫助你。我立刻就回來。」

　　黛安娜看著她匆匆忙忙地往店堂後面跑去，心裡突然緊張起來。女人不見了以後，黛安娜衝到外面，鑽進汽車。從這裡別想得到任何的幫助了。我必須找弗朗茲．韋布呂熱的祕書談話。

　　在電話亭裡，黛安娜找到ＫＩＧ的號碼，撥通了。

　　「柏林ＫＩＧ。」

　　黛安娜說：「請弗朗茲．韋布呂熱的祕書聽電話好嗎？」

　　「請問你是誰？」

　　「蘇珊．斯特拉特福德。」

　　「請稍等。」

　　坦納辦公室裡，藍色的燈光閃爍起來。

　　坦納對哥哥微微一笑：「是黛安娜打電話來了。讓我們看看是否能助她一臂之力。」他把電話接上揚聲器。

　　ＫＩＧ話務員的聲音說：「他的祕書不在這裡。你願意跟他的助手通話嗎？」

　　「好，勞駕。」

　　「稍等。」

　　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是海蒂．弗朗克。找我有什麼事嗎？」

　　黛安娜的心開始急促地跳動：「我是蘇珊．斯特拉特福德。《華爾街日報》記者。我們想報導最近發生在ＫＩＧ某些雇員身上的悲劇事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採訪你？」

　　「我不知道……」

　　「只是了解一些背景信息。」

　　坦納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一起吃午飯怎麼樣？你今天有空嗎？」

　　「對不起，沒有。」

　　「晚飯，那麼。」

　　她聲音裡顯示出猶豫：「好，我想可以。」

　　「你想在哪裡碰頭？」

　　「有家不錯的餐廳叫羅肯道爾夫。我們可以在那裡見面。」

　　「謝謝你。」

　　「八點三十分？」

　　「八點三十分。」

　　黛安娜掛上電話，笑了。

　　坦納轉向安德魯：「我決定做我首先應當做的事。馬上打電話叫格雷格．霍利迪來處理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叫我失望過。」他看著安德魯，「他有個膨脹的自我。他要價是一隻胳膊和一條腿，但……」──他皮笑肉不笑──「他將交付一隻胳膊和一條腿。」

　　第三十七章

　　凱利接近山姆．梅多斯位於四區布爾．提布爾路十四號的寓所時，猶豫不決。現在追蹤接近尾聲，她終於將獲得某個答案。卻發現自己向後退縮，不敢進取。

　　凱利撳門鈴。門打開，她看見山姆．梅多斯的那一剎那，恐懼消失了。看見這個曾經和馬克如此親近的人她只感覺到愉快和欣慰。

　　「凱利！」他張開雙臂，熱烈地把她摟入懷中。

　　「哦，山姆。」

　　凱利走到裡面。是套漂亮的雙臥居所，在一個曾經屬於法國貴族的樓房裡。

　　起居室很寬大，陳設著豪華的法國家具，在小小的餐廳裡，放著一個雕刻得十分精緻的橡木酒吧檯。牆上則掛著曼．雷和阿道夫．韋爾夫利的繪畫。

　　「對馬克的事我說不出有多傷心。」山姆尷尬地說。

　　凱利拍拍他的胳膊：「我知道，」她低聲說。

　　「簡直不可思議。」

　　「我在努力查找真相，」凱利說，「所以我到這裡來。希望你能幫我。」

　　她在長沙發上落座，內心充滿一種期待和焦慮的感覺。

　　山姆的面色陰沉下來。「似乎沒有人知道全部的故事。馬克進行一項祕密的工程。他看來是和ＫＩＧ的另外兩三名雇員合作。他們說他是自殺的。」

　　「我不相信，」凱利激烈地說。

　　「我也不相信。」他的語氣變得溫和了，「你知道主要的原因是什麼？因為你。」

　　凱利看著山姆，大惑不解：「我不懂……」

　　「馬克怎麼能夠離開一個像你這麼可愛的人？怎麼竟然有人會離開一個像你這麼可愛的人呢？」他靠得更近了，「所發生的事是個大悲劇，凱利，但生活還得繼續下去，不是嗎？」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我們都需要一個伴，是吧？他走了，但我還在。你這種女人是需要一個男人的。」

　　「我這種……？」

　　「馬克告訴我你多麼地充滿激情。他說你愛這個。」

　　凱利驚訝地轉向他。馬克絕對不會說那種話。他絕對不會跟任何人那樣討論她。

　　山姆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肩膀：「是的。馬克告訴我你真的是非要那個不可。他告訴過我你在床上的功夫有多了得。」

　　凱利突然驚恐萬分。

　　山姆說：「凱利，如果這讓你感覺好些的話，馬克總算沒有受什麼罪。」

　　她凝視山姆．梅多斯的眼睛，明白了。

　　「我們過幾秒鐘就吃晚飯，」山姆說，「我們幹嘛不在床上先吊吊彼此的胃口呢？」

　　凱利突然感到眩暈。她設法擠出一個笑容：「太好了。」

　　她狂怒地想著點子。他個頭太大，她打不過，何況她也沒有東西跟他鬥。

　　他開始把玩她：「你知道你有個人見人愛的屁股，寶貝。我就疼這個。」

　　凱利微微一笑：「是嗎？」她聳聳鼻子，「我餓了。什麼東西這麼香啊。」

　　「我們的晚飯。」

　　沒等他攔阻，凱利已經站了起來，朝廚房走去。經過餐桌時，她驚呆了。桌上只擺好了一副餐具。

　　凱利回過頭。在起居室裡，山姆正走到大門口，轉動插在鎖孔裡的鑰匙。她看著他把鑰匙收進衣櫥的抽屜。

　　凱利在廚房裡尋找一樣武器。她無法得知哪個抽屜放著刀具。櫃檯上有一盒細意粉。爐子上有一壺沸騰的水，旁邊，一隻小鍋裡正熬著紅色的醬汁。

　　山姆走進廚房，用兩隻胳膊抱住凱利。

　　她假裝不在意。望著爐子上的醬汁：「看上去棒極了。」

　　他撫摩她的身體：「是的。你喜歡在床上幹什麼，寶貝？」

　　凱利的腦子飛速地轉動。她嗲聲嗲氣地說：「所有的事，我總是在馬克身上來些意想不到的花樣，簡直叫他瘋狂了。」

　　山姆眉開眼笑：「是什麼呢？」

　　「我拿一塊熱的濕抹布，再……」她從水池邊撿起一塊抹布，「讓我做給你看。脫下褲子。」

　　山姆．梅多斯咧嘴笑開了：「好嘞。」他解開褲子，扔在地板上。穿著內褲。

　　「褲衩。」

　　他脫掉褲衩，陽器血氣方剛。

　　凱利嘖嘖讚歎：「啊呀，啊呀……」

　　她用左手拿起那塊軟抹布，向他靠攏。再用右手提起那個壺，將壺內沸騰的水一股腦朝他的陰莖潑過去。

　　凱利從衣櫥抽屜裡取出鑰匙時，還聽見他淒厲的慘叫聲，她開門，脫逃。

　　第三十八章

　　羅肯道爾夫是德國最傑出的酒店之一，它前衛藝術的裝潢長久以來都作為柏林富裕的象徵。

　　黛安娜走進去的時候，酒店總管迎上前來。「我可以效勞嗎？」

　　「我預訂了。史蒂文斯．弗朗克小姐將過來和我會合。」

　　「請到這邊來。」

　　總管將她安排在一個角落的餐桌邊。黛安娜仔細地環顧左右。酒店裡大約有四十位客人，多數是生意人。一個穿著考究的英俊男子坐在黛安娜對面的餐桌邊，獨自用餐。

　　黛安娜坐著，思索著和海蒂．弗朗克的對話。她會知道多少？

　　服務生遞給黛安娜菜單。「Ｂｉｔｔｅ．」【註：德語：「請。」】

　　「謝謝你。」

　　黛安娜看了一下菜單。Ｌｕｂｅｒｋｓ，Ｈａｘｅｎ，Ｌａｂｓｋａｕｓ【註：德語：鵝肝泥煎肉餅，豬肘子，海鮮雜燴。】……她不明白都是什麼菜。海蒂．弗朗克會解釋的。

　　黛安娜看看手錶。海蒂過了二十分鐘還沒到。

　　服務生來到餐桌邊：「你想現在點菜嗎？」

　　「不。我等客人。謝謝你。」

　　時間滴答滴答地過去。黛安娜開始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十五分鐘後，服務生回到餐桌邊：「要我給你送點什麼來嗎？」

　　「不用，謝謝。我的客人隨時都會到。」

　　九點鐘，海蒂．弗朗克依然沒有露面。隨著一陣沮喪，黛安娜意識到她不會來了。

　　黛安娜抬起頭來向上看時，看見兩個人在靠近門口的一張餐桌邊就座。兩人衣著醜陋，相貌猥瑣，黛安娜腦子裡蹦出的字眼是歹徒。她看著服務生走到他們的桌邊，被他們粗野地揮手打發掉。他們對吃的不感興趣。轉過頭瞪著黛安娜，她頓時感到一陣恐慌，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

　　海蒂．弗朗克設計了她。黛安娜感到血往頭上湧。她四下張望，想尋找逃脫的手段。一個也沒有。她能一動不動地坐著，但最後還是得離開，那時他們就能得手。她想到使用手機，但沒有人能提供幫助。

　　黛安娜絕望地想，我必須逃離，但怎麼逃呢？

　　就在她環視整個餐廳時，目光落到了單獨在她對面餐桌邊用餐的英俊男子身上。他正在啜飲咖啡。

　　黛安娜對他微笑：「晚上好。」

　　他抬頭，吃了一驚，和藹地說：「晚上好。」

　　黛安娜送上一個熱情、迷人的笑容，很高興他說英語：「我看到我們都沒有同伴。」

　　「對。」

　　「你願意過來跟我坐在一起嗎？」

　　他猶豫片刻。微微一笑：「當然。」他起身，走到黛安娜桌邊。

　　「一個人吃飯沒意思，是嗎？」黛安娜輕描淡寫地說。

　　「你說得很對。沒意思。」

　　她伸出一隻手：「我是黛安娜．史蒂文斯。」

　　「格雷格．霍利迪。」

　　※※※

　　跟山姆．梅多斯的一番交手把凱利．哈里斯嚇得暈頭轉向。逃脫之後，她在蒙特馬特爾的街道上來回走了一夜，不斷地回頭張望，唯恐有人盯梢。但我不能一無所獲地離開巴黎，凱利想。

　　黎明時，她在一家小咖啡館駐足，喝了杯咖啡。

　　她問題的答案不期而至：馬克的祕書。她非常愛馬克。凱利認為她肯定願意竭盡全力提供幫助。

　　九點鐘，凱利進電話亭打電話。她撥了熟悉的號碼，一個女話務員用濃重的法國口音說：「金斯利國際集團。」

　　「我想請伊馮娜．雷納伊斯聽電話。」

　　「請稍等。」

　　片刻後，凱利聽見伊馮娜的聲音。

　　「伊馮娜．雷納伊斯。找我有事嗎？」

　　「伊馮娜，我是凱利．哈里斯。」

　　傳來一聲驚呼：「哦！哈里斯太太……」

　　在坦納的辦公室裡，藍色的燈光閃爍著。

　　坦納抓起電話。在紐約是凌晨三點，但他決心在麻煩問題處理掉以前絕不離開辦公室。現在坦納拿著話筒，聽到了遠在巴黎的對話。

　　「我對哈里斯先生的事情非常難過。太恐怖了。」

　　「謝謝你，伊馮娜。我需要跟你談談。我們能在什麼地方見面嗎？你有空出來吃午飯嗎？」

　　「有。」

　　「一個公共場所。」

　　「你知道巴黎天空嗎？在蒙特巴那斯大廈。」

　　「知道。」

　　在他的辦公室裡，坦納．金斯利記住了。

　　「十二點？」

　　「好。我們在那兒見。」

　　坦納．金斯利的嘴唇撮成一個淺笑。享受你最後的午餐吧。他開鎖，拉開抽屜，拿出金電話。

　　聽到一個聲音在另一端答話時，坦納說：「好消息。結束了。我們逮到了她們兩個。」

　　他傾聽了一會，隨即連連點頭：「我知道。比我們所預料的多費了點時間，不過我們現在準備好向前邁進了……我有同樣的感覺……再見。」

　　蒙特巴那斯大廈六百八十五英尺高，由鋼材和玻璃建構而成。建築物裡人氣旺盛。寫字間全都被租用了。酒吧和餐廳位於第五十六層。

　　凱利首先到達。十五分鐘後伊馮娜也到了，不斷地道歉。

　　凱利只見過她幾次，但她很清楚地記得她。伊馮娜是個面容甜美的嬌小女士。馬克經常告訴凱利，伊馮娜是多麼地能幹。

　　「謝謝你來赴約，」凱利說。

　　「我願意盡力──哈里斯先生是那麼好的一個人。辦公室裡的每個人都愛他。我們沒有一個相信所……所發生的事。」

　　「這就是我想跟你談的。伊馮娜。你跟我先生共事有五年了？」

　　「是的。」

　　「所以你很了解他？」

　　「哦，是的。」

　　「你有沒有注意到最後的幾個月裡有什麼看上去奇怪的事情嗎？我意思是，在他的舉止或言談中的任何變化？」

　　伊馮娜躲避她的目光：「我不肯定……我的意思是……」

　　凱利懇切地說：「你現在無論說什麼都傷害不了他了。卻可以幫助我理解所發生的事情。」凱利硬著心腸問了下一個問題，「他跟你提過奧爾加嗎？」

　　伊馮娜困惑地看著她。「奧爾加？沒有。」

　　「你不知道她是誰？」

　　「我一點都不知道。」

　　凱利感到一陣輕鬆。她身體向前傾：「伊馮娜，有沒有什麼事你沒有告訴我？」

　　「呃……」

　　服務生來到她們的餐桌邊。「你們好，夫人們。歡迎來到巴黎天空。我名叫雅克．布里翁。我們的大廚為今天的午餐準備了一些特殊的菜餚。你們現在點菜嗎？」

　　「好，先生。我們要兩客烤牛腰。」

　　服務生離開以後，凱利看著伊馮娜：「你剛才說……？」

　　「嗯，他……他死前的最後幾天，哈里斯先生顯得很緊張。他要我給他訂購去華盛頓特區的機票。」

　　「這事我知道。我以為那只是一次日常的公務出差。」

　　「不是。我想那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一件緊急的事情。」

　　「你知道是關於什麼的嗎？」

　　「不知道。一切都突然變得非常神祕。我只知道這些。」

　　凱利又盤問了伊馮娜一個小時，但伊馮娜再沒有什麼補充的了。

　　她們吃完午飯後，凱利說：「我想請你對這次的會面保密，伊馮娜。」

　　「你不必為這個擔心，哈里斯太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伊馮娜起立，「我得回去上班。」她的嘴唇哆嗦著，「但情況不一樣了。」

　　「謝謝你，伊馮娜。」

　　馬克到華盛頓去見誰？還有那些從德國、丹佛和紐約打來的奇怪的電話。

　　凱利乘電梯到大堂。我要給黛安娜打電話，看看她發現了什麼。也許……

　　就在凱利抵達大廈的前門時，她看見了他們。

　　他們是兩個壯漢，一個守住門的一邊。他們看著她，然後相互咧嘴笑。據凱利所知，附近沒有別的出口。難道伊馮娜出賣了我？

　　兩個人開始朝凱利走來，粗暴地推開進進出出的人群。

　　凱利心急如焚地左右張望，背緊貼著牆。她的胳膊撞到一樣堅硬的東西。她定睛看去，在兩個人接近時，凱利一把抓起牆上火災報警器上掛著的小斧子，砸碎玻璃，火警立即響徹整幢大廈。

　　凱利大叫：「著火了！著火了！」

　　一片恐慌。人群從辦公室、商店、餐廳蜂擁而出，往安全門衝去。

　　幾秒鐘裡，大廳堵塞了，每個人都掙扎著往外跑。兩個人設法在人群裡尋找凱利。當他們終於趕到最後見到她的地方時，凱利已經消失了。

　　※※※

　　羅肯道爾夫酒店變得擁擠起來。

　　「我在等一位朋友，」黛安娜向格雷格．霍利迪，那位她請到餐桌邊的英俊男子解釋：「看來她來不了了。」

　　「太糟糕了。你到柏林來觀光？」

　　「是的。」

　　「這是個美麗的城市。我已經快樂地成婚了，不然我會充當你的護花使者。不過柏林有些非常好的景點我還是可以向你推薦的。」

　　「太好了，」黛安娜心不在焉地說。她朝進口處瞟了一眼。那兩個人正走出大門。他們會在外面等她。是她行動的時候了。

　　「事實上，」黛安娜說，「我是隨團到這裡來的。」她看看錶，「他們在等我。如果你不介意陪我出去找輛計程車……」

　　「非常樂意。」

　　幾分鐘後，他們朝出口走去。

　　黛安娜感到大大地鬆了口氣。她一個人時那兩個人可能攻擊她，但她想身邊有了個男人，他們不至於出手。太招眼了。

　　當黛安娜和格雷格．霍利迪走到外面時，那兩個人已經無影無蹤了。酒店門口有輛計程車，後面停著一輛賓士。

　　黛安娜說：「遇見你太好了，霍利迪先生。我希望……」

　　霍利迪微笑著，拉起她的胳膊，抓得那麼緊，黛安娜感到鑽心的疼痛。

　　她看著他，吃了一驚。「什麼……？」

　　「我們幹嘛不上轎車呢？」他輕輕地說。把黛安娜拖向賓士。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不，我不要……」

　　他們來到車邊上時，黛安娜看見酒店裡的那兩個傢伙已經坐在前排位子上。毛骨悚然，黛安娜突然明白她是如何中了圈套的，她內心充滿壓倒一切的恐懼。

　　「求你，」她說，「不要。我……」她感到自己被猛力推進車子。

　　格雷格．霍利迪上車，坐到黛安娜身邊，關上車門。

　　「Ｓｃｈｎｅｌｌ！」【註：德語：「快！」】

　　車駛入擁擠的車流，黛安娜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歇斯底里。「求你……」

　　格雷格．霍利迪轉向她，溫存地微笑著：「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承諾，最遲明天，你就可以啟程回家了。」

　　他的手伸進司機座位背後的一隻布袋，取出一根注射用針。

　　「我給你打一針。完全是無害的。讓你睡上一兩個小時。」

　　他伸手去抓黛安娜的手腕。

　　「Ｓｃｈｅｉｓｓｅ！」【註：德語：「媽的！」】司機大叫一聲。有個行人突然躥到賓士前，司機猛地緊急剎車，避免碰到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霍利迪的頭砰地撞在司機頭靠的金屬框架上。

　　頭昏眼花，他試圖坐正。對著司機吼叫：「怎麼搞的……」

　　下意識地，黛安娜抓起霍利迪握著注射用針的手，扭過他的手腕，把針頭插入他的肌肉。

　　霍利迪驚愕地轉向她：「不！」一聲慘叫。

　　隨著恐懼的增長，黛安娜看著霍利迪的身體進入痙攣狀態，隨即僵化，最後癱倒。他在幾秒鐘裡就嚥了氣。

　　前排的兩個人回頭看發生了什麼。黛安娜已經出了車門，幾秒鐘後她坐在了計程車裡，朝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第三十九章

　　手機鈴聲嚇了她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喂？」

　　「嘿，凱利。」

　　「黛安娜！你在哪裡？」

　　「慕尼黑。你在哪裡？」

　　「去倫敦的火車上。」

　　「你和山姆．梅多斯的會見有什麼結果嗎？」

　　凱利依然能聽見他的慘叫聲：「等見面時再告訴你。你有沒有弄到什麼信息？」

　　「不多。我們得決定下一步做什麼。我們的選擇越來越少了。加里．雷諾茲的飛機在丹佛附近墜毀。我想我們應當到那兒去。也許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好。」

　　「訃告說雷諾茲有個妹妹。她可能知道什麼。我們不如到丹佛的布朗宮賓館會面？我過三小時從柏林的舍訥費爾德機場飛出。」

　　「我到希斯洛去乘飛機。」

　　「好。房間在哈麗雅特．比徹．斯托的名下預訂。」

　　「凱利……」

　　「是的。」

　　「簡直……你知道。」

　　「我知道。你，也……」

　　坦納獨自待在辦公室裡，用金話機通話：「……她們設法逃脫了。山姆．梅多斯成了個不快活的人，而格雷格．霍利迪死掉了。」他沉默一會，思索著，「按照邏輯，她們唯一剩下的地方就是丹佛了。事實上，那幾乎是她們最後的選擇……看來我似乎應該親自出馬了。她們讓我刮目相看，所以由我來恰當地照料她們才是最旗鼓相當的。」他傾聽著，隨後開懷大笑，「當然。再見。」

　　安德魯坐在辦公室裡，浮想聯翩，創造著朦朧的幻象。他躺在醫院病床上，坦納說，你讓我大吃一驚，安德魯。你本該死掉的。現在醫生告訴我你過幾天就能出院了。我將在ＫＩＧ給你安排一間辦公室。要你看看我怎樣拯救你這個傻瓜的性命。你就是不肯學，是吧，你這個白癡？好啦，我把你一分錢賭注的經營變成了一座金礦，你可以坐在那裡，看著我如何運作。順便告訴你，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你開創的狗屎不如的慈善工程，安德魯……安德魯……安德魯……

　　聲音越來越大。「安德魯！你耳朵聾掉啦？」

　　坦納在叫他。安德魯使勁站了起來，走進弟弟的辦公室。

　　坦納抬起頭。「我希望沒有干擾你的工作。」坦納譏諷地說。

　　「沒有，我只是在……」

　　坦納仔細打量了哥哥一會：「你真的是一點用場都派不上，是吧，安德魯？你不能收割，也不能播種。我身邊有個人可以聽我說話是不錯，但我不知道還想留你多久。」

　　※※※

　　凱利比黛安娜先到丹佛，她在歷史悠久的布朗宮賓館登記入住。

　　「我的一個朋友今天下午到。」

　　「你想要兩個房間嗎？」

　　「不，一個雙人間。」

　　黛安娜的飛機在丹佛國際機場著陸後，她搭載計程車前往賓館。她走到前臺，詢問接待員。

　　「哦，對。斯托太太正在等你。她在六百三十八號房間。」

　　聽到這個消息真令人欣慰。

　　凱利正等著她。兩個人熱烈地擁抱。

　　「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一路平安嗎？」凱利問。

　　「沒有波折。感謝上帝。」

　　黛安娜看著她：「你在巴黎遇上什麼事了？」

　　凱利吸了口粗氣：「坦納．金斯利。在柏林發生了什麼？」

　　黛安娜沒有表情地說：「坦納．金斯利。」

　　凱利走到一張桌子邊，拿起電話指南，遞到黛安娜手上：「加里的妹妹，洛伊絲．雷諾茲，在電話簿裡查得到。她住在馬里翁街。」

　　「好。」黛安娜看看錶，「今天太晚，什麼也幹不成了。我們明天第一時間就上那兒去。」

　　她們在房間裡吃晚飯，交談到半夜，然後準備就寢。

　　黛安娜說：「晚安，」伸手去搆電燈開關。臥室立刻陷入黑暗之中。

　　凱利驚叫起來。「不！開燈。」

　　黛安娜迅速地開了燈。「對不起，凱利。我忘記了。」

　　「我過去一直怕黑，直到有了馬克。可是在他遇害以後……」凱利開始大口喘氣，掙扎著控制自己的恐慌。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希望我能克服這種情緒。」

　　「別擔心。當你感到非常安全的時候，你就能。」

　　第二天早晨，黛安娜和凱利走出賓館時，門口停了一排的計程車。兩個女人上了一輛，凱利告訴司機洛伊絲．雷諾茲的住宅在馬里翁街的門牌號。

　　十五分鐘後，司機停靠在人行道邊。「到了。」

　　凱利和黛安娜從車窗望出去，瞠目結舌。她們看著的是一幢房子完全焚毀後的廢墟。除了灰燼、燒成焦炭的碎木頭和一個倒塌的水泥基礎，一無所有。

　　「那個王八蛋害死了她，」凱利說。她絕望地看著黛安娜，「路走到盡頭了。」

　　黛安娜思考著。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

　　雷．福勒，丹佛機場說話粗魯的經理，怒沖沖地瞪著凱利和黛安娜：「讓我看看我是否弄明白了。你們兩個正在調查一起墜機事故，沒有經過權威部門的許可，你們卻要我為你們做安排，讓你們去質詢當天值班的空中交通控制員，以至他可以向你們提供一些特別的情報？我說的正確嗎？」

　　黛安娜和凱利相互對看一下。

　　凱利說：「嗯，我們希望……」

　　「你們希望什麼？」

　　「你願意幫助我們。」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福勒先生，我們只是要確認，發生在加里．雷諾茲身上的事情果真是一起事故。」

　　雷．福勒仔細地打量她們：「很有意思。」他說。他坐著，沉吟一會才開口說話，「這件事在我心理想上也是個不小的負擔。也許你們應當和霍華德．米勒討論一下。他是出事那天當班的空中交通控制員。這是他的地址。我打電話給他，告訴他你們要過去找他。」

　　「謝謝你。你幫了大忙，」黛安娜說。

　　雷．福勒咆哮著：「我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因為我認為聯邦航空局的墜機報告一派狗屁胡言。我們找到飛機殘骸，但有意思的是，黑盒子卻不知去向。消失得無影無蹤。」

　　霍華德．米勒住在離機場六英里的一棟有著拉毛漆粉飾牆面的小屋子裡。米勒四十幾歲，身材矮小，精力充沛。他為黛安娜和凱利開門。「請進。雷．福勒告訴我你們要來。我能為你們做什麼？」

　　「我們想跟你談談，米勒先生。」

　　「坐吧。」

　　她們在長沙發上就座。

　　「來點咖啡嗎？」

　　「不，謝謝。」

　　「你們到這兒來是為了加里．雷諾茲的墜機事故。」

　　「對。是個事故還是……？」

　　霍華德．米勒聳聳肩：「我實在是不知道。我在這裡工作的這麼些年裡從來也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一切都是按照程序進行的。加里．雷諾茲發來無線電請求著陸，我們准許了。我知道的下一件事是他在離我們僅僅兩英里遠的時候，報告說遭遇一場颶風。一場颶風！我們的監控器上乾乾淨淨。後來我到氣象局去查核。當時並沒有風。坦白地說，我以為他不是喝醉了就是吸毒。再以後我們知道的是，他撞到了一座山脊上。」

　　凱利說：「據我所知黑盒子沒有找到。」

　　「那是另外一回事，」霍華德．米勒心事重重地說，「我們找到別的所有的東西。黑盒子到哪兒去了？該死的聯邦航空局插手進來，認為我們的記錄搞錯了。我們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相信。你們知道什麼時候能感覺到哪裡不對勁嗎？」

　　「知道。」

　　「我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但我不能告訴你們是什麼。我很抱歉不能有更多的幫助。」

　　黛安娜和凱利起身，很是沮喪：「嗯，非常感謝。米勒先生。我們占用你的時間了。」

　　「不用客氣。」

　　米勒送兩位女客到門口時說：「我希望加里的妹妹還活著。」

　　凱利停下腳步：「什麼？」

　　「她在醫院裡，你們知道。真可憐。她的房子在半夜裡給燒掉了。他們不知道她能不能挺過來。」

　　黛安娜愣住了：「發生了什麼？」

　　「消防部門認為火是由電線短路引起的。洛伊絲設法爬出大門，到外面的草坪上，但在消防隊員找到她的時候，她的狀況已經非常嚴重了。」

　　黛安娜竭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她在哪個醫院？」

　　「科羅拉多大學醫院。她在那裡的燒傷中心。」

　　北區三號樓接待處的護士說：「抱歉，雷諾茲小姐不可以會客。」

　　凱利問：「你能告訴我們她在哪個病房嗎？」

　　「不，恐怕不能。」

　　「這很緊急，」黛安娜說，「我們必須見到她，而且……」

　　「要見她必須持有官方書面許可證。」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

　　黛安娜和凱利面面相覷。

　　「好吧，多謝了。」

　　兩個女人走開。

　　「我們怎麼辦呢？」凱利問，「這可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我有個點子。」

　　一名穿制服的快遞員捧著一隻紮著絲帶的大包裹走到接待處前：「我這裡有個給洛伊絲．雷諾茲的包裹。」

　　「我來簽收。」護士說。

　　快遞員搖搖頭：「對不起。我接受的指令是必須遞送到她本人手上。非常珍貴的。」

　　護士猶豫著：「那我得跟你一起去。」

　　「好。」

　　他跟著護士走到走廊盡頭。他們到達三百九十一號病房時，護士伸手開門，快遞員遞給她包裹。「你可以拿進去給她，」他說。

　　一層樓下面，快遞員走到黛安娜和凱利坐著等待的板凳前。

　　「三九一，三九一號病房，」他告訴她們。

　　「謝謝，」黛安娜感激地說。遞給他一些錢。

　　兩個女人走樓梯上到三樓，踏進走廊，等到護士接電話。她的後背轉向她們。她們迅速地沿走廊進入三百九十一號病房。

　　洛伊絲．雷諾茲躺在床上，蛛網般的插管和電線附著在她的身體上。她全身包紮得嚴嚴實實。眼睛在凱利和黛安娜走到床邊時緊閉著。

　　黛安娜輕聲說：「雷諾茲小姐，我是黛安娜．史蒂文斯，她是凱利．哈里斯。我們的丈夫曾為ＫＩＧ工作。」

　　洛伊絲．雷諾茲的眼睛慢慢地睜開，竭力聚焦。她開口講話時，聲音細若游絲：「什麼？」

　　凱利說：「我們的丈夫曾為ＫＩＧ工作。他們都被殺害了。我們想因為發生在你哥哥身上的事情，你也許能幫助我們。」

　　洛伊絲．雷諾茲試圖搖頭：「我幫不了你們……加里死了。」她淚水盈眶。

　　黛安娜彎腰湊近她：「你哥哥死前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加里是個非常好的人。」她說得極其緩慢，充滿痛苦，「他墜機身亡。」

　　黛安娜耐心地說：「他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有助於我們找出真相的話？」

　　洛伊絲．雷諾茲閉上眼睛。

　　「雷諾茲小姐，請暫時不要睡覺。這非常重要。你哥哥說過什麼對我們有幫助的話嗎？」

　　洛伊絲．雷諾茲再次睜開眼睛，困惑地看著黛安娜：「你是誰？」

　　黛安娜說：「我們認為你哥哥是被謀殺的。」

　　洛伊絲．雷諾茲囁嚅：「我知道……」

　　她們雙雙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氣。

　　「為什麼？」凱利問。

　　「普里馬……」一個耳語。

　　凱利湊得更近些：「普里馬？」

　　「加里在他遇害前幾天……告訴……告訴我。他們的機器能控制……控制天氣。可憐的加里。他……永遠到不了華盛頓了。」

　　黛安娜說：「華盛頓？」

　　「對……他們都準備到……去見某個參議員……匯報有關普里馬的事……加里說普里馬是個壞東西……」

　　凱利問：「你記得那個參議員的名字嗎？」

　　「不記得。」

　　「請想想。」

　　洛伊絲．雷諾茲嘀咕著：「某個參議……」

　　「哪個參議員？」凱利問。

　　「樂文──露文──凡．露文。他要去見她。他要去會見……」

　　房門啪地打開了，一名穿著白大褂、脖子上吊著聽診器的醫生，邁著大步子走進來。他看著黛安娜和凱利，大發雷霆：「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們這裡不准探視病人嗎？」

　　凱利說：「對不起。我們必須……找……」

　　「請離開。」

　　兩個女人看著洛伊絲．雷諾茲：「再見。保重。」

　　那人看著她們離開房間。門關上以後，他走到床邊，拿起一隻枕頭，俯身衝向洛伊絲．雷諾茲。

　　第四十章

　　凱利和黛安娜悄悄地來到醫院前廳。

　　黛安娜說：「這就是為什麼理查和馬克要到華盛頓的原因，去見凡．露文參議員。」

　　「我們怎樣才能找到她？」

　　「簡單。」黛安娜掏出手機。

　　凱利舉起一隻手阻止她：「不。我們使用付費電話。」

　　她們從詢問處得知了參議員辦公大樓的電話號碼，黛安娜使用公用電話。

　　「凡．露文參議員辦公室。」

　　「我想請參議員接電話。」

　　「請問你是哪一位？」

　　黛安娜說：「是私事。」

　　「你的姓名，請問？」

　　「我不能……就告訴她事情非常重要。」

　　「抱歉，我辦不到。」電話斷了。

　　黛安娜轉向凱利：「我們不能講出姓名。」

　　黛安娜重新撥打這個號碼。

　　「凡．露文參議員辦公室。」

　　「請聽我說。這不是個無聊的電話。我有話跟參議員講，我不能向你通報我的姓名。」

　　「那恐怕我不能讓你和參議員通話。」電話斷了。

　　黛安娜又打。

　　「凡．露文參議員辦公室。」

　　「請別掛斷。我知道你在執行公務，但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用的是付費電話。我會告訴你電話號碼。請讓參議員打電話給我。」她告訴祕書號碼，只聽見祕書啪地甩下話筒。

　　凱利說：「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

　　她們等了兩個小時，最後黛安娜說：「看來不行。讓我們……」

　　電話鈴響。

　　黛安娜深吸一口氣，衝過去拿起話筒：「喂？」

　　一個生氣的女人聲音說：「我是凡．露文參議員。你是誰？」

　　黛安娜把話筒轉向凱利，以至兩人都可以同時聽到參議員說什麼。

　　黛安娜的嗓門堵得厲害，幾乎說不出話來：「參議員，我名叫黛安娜．史蒂文斯。我和凱利．哈里斯一道。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不，不知道，恐怕我……」

　　「我們的丈夫在去見你的途中遭謀殺。」

　　傳來一聲驚呼：「哦，我的上帝。理查．史蒂文斯和馬克．哈里斯。」

　　「對。」

　　「你們的丈夫預約好了來見我，但我的祕書接到電話說他們改變了計劃。後來他們……死了。」

　　「那個電話不是他們打的，參議員。」黛安娜說，「他們被害是因為有人想阻止他們去見你。」

　　「什麼？」她的聲音充滿驚愕，「為什麼有人……？」

　　「他們被害就不能跟你講話了。凱利和我想到華盛頓來。告訴你我們丈夫試圖告訴你的話。」

　　短暫的沉吟。

　　「我將和你們會面，但不在我辦公室裡。太招搖。如果你們要說的話是真實的，可能會有危險。我家在南安普敦。長島。我可以在那裡見你們。你們從哪裡打來的電話？」

　　「丹佛。」

　　「稍等。」

　　三分鐘後，參議員回到線上：「從丹佛飛紐約的下一次航班是夜間航班。聯航的，直飛拉瓜迪亞。凌晨十二點二十五分起飛，早晨六點零九分抵達紐約。如果這趟航班客滿，還有一次……」

　　「我們搭這次航班。」

　　凱利驚訝地看著黛安娜：「黛安娜，我們要是買不到……？」

　　黛安娜舉起一隻手讓她放心：「我們會乘上的。」

　　「你們到達機場時，有輛灰色的林肯轎車等著你們。直接上車。司機是亞洲人。名叫國男。他會把你們送到我家。我在家裡等你們。」

　　「謝謝你，參議員。」

　　黛安娜掛上電話，深深吸口氣。她轉向凱利：「我們都搞定了。」

　　凱利說：「你怎麼知道我們能乘上那次航班？」

　　「我有辦法。」

　　賓館的接待員安排了一輛計程車，四十分鐘後黛安娜和凱利乘車往機場去。

　　凱利說：「我不知道是更加激動還是更加害怕。」

　　「我認為我們不再有什麼要怕的了。」

　　「看來有許多人想見到參議員，但一個都沒成功，黛安娜。他們都首先被殺害了。」

　　「那我們將成為首先成功的人。」

　　凱利說：「我希望我們有……」

　　「我知道。一件武器。你說過了。我們有機智。」

　　「不錯。我希望我們有件武器。」

　　凱利看著車窗外：「停車。」

　　黛安娜靠人行道邊停下：「怎麼了？」

　　「有件事我得辦一下。」

　　她們停在了一家美容院前。凱利打開車門。

　　黛安娜說：「你要幹什麼？」

　　「我去做個新髮型。」

　　黛安娜說：「你在開玩笑。」

　　「不，我不是在開玩笑。」

　　「你現在做新髮型？凱利，我們正往機場去，趕飛機，沒有時間……」

　　「黛安娜，你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萬一我死的話，我想有個漂亮的容貌。」

　　黛安娜坐著，無話可說，看著凱利走進美容院。

　　二十分鐘後，凱利出來了。她戴著一個黑色的假髮套，濃密的頭髮向上梳起，高高地堆積在後腦勺上。

　　「準備就緒，」凱利說，「讓我們去翹辮子吧。」

　　第四十一章

　　「有輛白色的凌志跟著我們，」凱利說。

　　「我知道。裡面有六個人。」

　　「你能不能甩掉他們？」

　　「我不需要。」

　　凱利瞪大眼睛看著她：「什麼？」

　　「看。」

　　她們駛近一扇掛著郵遞專用牌子的機場大門。門後的警衛打開門讓車進入。

　　雷克薩斯裡的人看著凱利和黛安娜下車，鑽進一輛機場公務用車，駛過柏油跑道。

　　當雷克薩斯到門口時，警衛說：「這是私人入口。」

　　「但你讓那輛車進去了。」

　　「這是個私人入口。」警衛關上大門。

　　機場公務用車橫穿過柏油跑道，停在一架龐大的噴射機邊上。

　　黛安娜和凱利下車時，霍華德．米勒正等著她們：「你們一路沒事吧。」

　　「沒事，」黛安娜說。「謝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安排。」

　　「我的榮幸。」他的面孔變得嚴峻了，「我希望這一切能有個好結果。」

　　凱利說：「代我們向洛伊絲．雷諾茲道謝，告訴她……」

　　霍華德．米勒的表情變了：「洛伊絲．雷諾茲昨天夜裡去世了。」

　　兩個女人都感到震驚。

　　凱利過了一會才能開口說話：「我很抱歉。」

　　「出了什麼事？」黛安娜問。

　　「我猜想是她的心臟衰竭了。」

　　霍華德．米勒望著那邊的噴射機：「他們準備起飛了。我給你們在門邊安排了座位。」

　　「再次謝謝你。」

　　米勒看著凱利和黛安娜走上坡道。幾分鐘後，空中服務員關上艙門，飛機開始滑行。

　　凱利轉向黛安娜，微笑了：「我們成功了。我們用機智打敗了所有那些智囊。你在我們跟凡．露文參議員談話後打算幹什麼？」

　　「我還沒有認真考慮過，」黛安娜說。「你回巴黎嗎？」

　　「看情況。你是不是想留在紐約？」

　　「是的。」

　　凱利說：「那麼我可能也會在紐約待上一陣子。」

　　「然後我們可以一道去巴黎。」

　　她們坐著，相互朝對方微笑。

　　黛安娜說：「我就在想，理查和馬克要是知道我們將完成他們的遺願會有多驕傲。」

　　「不用說的。」

　　黛安娜面朝窗外，向天空望去，輕聲說：「謝謝你，理查。」

　　凱利瞟了黛安娜一眼，搖搖頭，但什麼也沒說。

　　理查，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的話，親愛的。我們將完成你的心願。我們將為你和你的朋友復仇。這不能使你死而復生，但還是會有一點幫助的。你知道我最思念你的什麼，我的愛人？一切。

　　飛機三個半小時後在拉瓜迪亞機場著陸，黛安娜和凱利是首先下飛機的乘客。

　　黛安娜記得凡．露文參議員的話：你們到達機場時，有輛灰色的林肯轎車等著你們。

　　車在機場大廳前等待。車旁站著一名穿著司機制服的上了年紀的日本人。他在凱利和黛安娜向他走來時做立正姿勢。

　　「史蒂文斯太太？哈里斯太太？」

　　「是的。」

　　「我是國男。」他打開車門，她們上車。

　　幾分鐘後她們往南安普敦行駛。

　　「行程兩小時，」國男說。「景色是非常迷人的。」

　　她們最不感興趣的就是風景了。兩人都忙著思索用什麼最快捷的表述方法向參議員解釋所發生的一切。

　　凱利對黛安娜說：「你認為參議員聽了我們知道的事以後會不會有危險？」

　　「我肯定她有保護措施。她會知道如何處理。」

　　「希望如此。」

　　兩小時後，轎車終於駛向一幢十八世紀英格蘭風格的石灰岩大廈，有著石板屋頂和細長的煙囪。周圍廣闊的草坪經過細緻的修剪，她們能看見另外一棟獨立的房子，是僕人居住區和車庫。

　　車停在前門時，國男說：「我等你們，如果你們需要的話。」

　　「謝謝你。」

　　門由一名男管家打開。「早安。請進。參議員正等著你們。」

　　兩個女人走進去。

　　起居室典雅考究，卻又顯得十分隨意，陳設著各種古玩和顯得很舒適的長沙發和安樂椅。牆上，在一個有著巴洛克壁爐架的大壁爐上方，是燭臺在鏡中的映像。

　　男管家說：「請跟我來。」

　　凱利和黛安娜尾隨男傭進入一間大會客廳。

　　凡．露文參議員正等著她們。她穿著淺藍色的綢套裝和襯衫，她的頭髮鬆散地垂著。她比黛安娜期待中的更加富有女性的魅力。

　　「我是保利娜．凡．露文。」

　　「黛安娜．史蒂文斯。」

　　「凱利．哈里斯。」

　　「很高興見到你們二位。花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凱利困惑地看著凡．露文參議員：「對不起？」

　　坦納．金斯利的聲音在她們背後說：「她的意思是你們一直很走運，但你們的運氣剛剛到頭了。」

　　黛安娜和凱利回過頭。坦納．金斯利和哈里．弗林特已經走進了房間。

　　坦納說：「現在，弗林特先生。」

　　哈里．弗林特舉起手槍。一言不發，瞄準兩個女人，連發兩槍。

　　保利娜．凡．露文和坦納．金斯利看著凱利和黛安娜兩人的身體向後翻，倒在地板上。

　　坦納走到凡．露文參議員的面前，緊緊擁抱她：「終於結束了，公主。」

　　第四十二章

　　弗林特問：「你們要我怎樣處理屍體？」

　　坦納毫不猶豫：「在她們腳踝上綁上重物，空運到大約兩百英里遠的地方，把她們推進大西洋。」

　　「沒問題。」弗林特離開房間。

　　坦納轉向凡．露文參議員：「這不就了結了，公主。我們可以上路了。」

　　她向他靠過去，熱吻他：「我想死你了，寶貝。」

　　「我也想你。」

　　「那些每月一次的幽會太令人沮喪了，因為我知道你必須離開。」

　　坦納緊緊抱著她：「從此以後我們不再分開。我們將體面地等上三四個月，對你去世的親愛的丈夫聊表敬意，然後我們就結婚。」

　　她微笑著說：「讓我們就等一個月吧。」

　　他點點頭：「這話挺中聽的。」

　　「我昨天從參議院退休了。對我的喪夫之痛，他們深表理解。」

　　「太棒了。現在我們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自由自在地雙宿雙飛了。我要給你看ＫＩＧ的一件我以前不便向你展示的東西。」

　　坦納和保利娜到達了紅磚建築物。坦納走到堅固的鋼門前。門中心有個凹槽。他戴著一枚碩大的玉石指環，指環面上刻著一個希臘武士的面孔。

　　保利娜看著坦納使勁將指環按進凹槽，門緩緩開啟。

　　房間非常大，擺滿了巨大的電腦和電視螢幕。遠處的牆腳下放置著發電機和電子設備，全都跟房間中央的一塊控制板相連接。

　　坦納說：「公主，見見普里馬。這是爆心投影點。你和我在這裡所看到的是一個將永遠改變人類生活的東西。這房間是一個能夠控制世界各個地區天氣的衛星系統的指揮中心。我們能夠在任何地方製造暴風雨。我們能夠以斷絕雨水的手段，製造大饑荒。我們能夠用大霧籠罩機場。我們能夠生產颶風和龍捲風，制止世界經濟的增長。」他微微一笑，「我已經展示了我們的某些能力。許多國家都在進行控制天氣的科研，但還沒有一個解決了這個問題。」

　　坦納撳下一個按鈕，一面巨大的電視螢幕亮了起來。

　　「你在這裡所看見的是一項軍隊求之不得的先進技術。」他轉向保利娜，微笑了，「唯一妨礙普里馬提供我完全控制的那張不守規矩的野牌就是溫室效應，而你把那處理得漂亮極了。」他嘆口氣，「你知道誰創造了這個項目？安德魯。他真是個天才。」

　　保利娜注視著面前這臺龐大的設備。「我不懂這東西怎麼能控制天氣。」

　　「嗯，簡單的解說是這樣的，熱氣向冷氣上升，如果有濕氣在……」

　　「別居高臨下地對我說話，親愛的。」

　　「對不起，但詳細的敘述會有點複雜。」坦納說。

　　「我聽著呢。」

　　「技術性稍微強些，所以耐心聽我講。由我哥哥開創的奈米技術所生產出來的微波雷射，在射入地球的大氣層時，製造出和氫結合的自由氧，從而產生臭氧和水。大氣中的自由氧結成對──這就是為什麼被稱作Ｏ２──我哥哥發現將那個雷射從太空射入大氣層使氧和兩個氫原子結合從而成為臭氧──Ｏ３，以及水──Ｈ２Ｏ。」

　　「我還是不明白那怎麼能……」

　　「天氣是由水驅動的。安德魯在大規模的測試中發現他實驗的副產品竟然是製造出了大量的水，連風向都改變了。雷射越多，風越大。控制了水和風，你就控制了所有的天氣。」

　　他沉思片刻：「當我發現東京的磯晃，後來，蘇黎世的馬德琳．史密斯，都接近這個問題的答案時，我邀請他們到這裡來工作，以便我控制他們。但他們拒絕了我。我絕對不能讓他們完成手頭的項目。」他嘆口氣，「我告訴過你我有四名最高級的氣象學家跟我一起搞這項工程。」

　　「是的。」

　　「他們也很優秀。柏林的弗朗茲．韋布呂熱，巴黎的馬克．哈里斯，溫哥華的加里．雷諾茲，以及紐約的理查．史蒂文斯。我讓他們一人負責解決天氣控制的一個不同的方面，我想因為他們在不同的國家工作，他們永遠也不會將片段整合在一起，從而發現工程的終極目的。但不知為何，他們發現了。他們到維也納去見我，問我研究普里馬有什麼打算。我告訴他們說，我將把它交給我國政府。我以為他們不會再繼續追查，僅僅為了安全起見，我布下圈套。當他們坐在接待室裡時，我打了個電話到你參議院辦公室，確保他們聽見我向你否認聽說過普里馬。第二天早晨，他們開始打電話給你預約時間見面。那時我意識到必須把他們處理掉。」坦納微笑著，「讓我給你看我們在這裡所擁有的東西。」

　　在一個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幅世界地圖，布滿線條和標誌。坦納邊講話，邊移動一個開關，地圖上的聚焦點不斷地改變，最後突顯出葡萄牙。

　　坦納說：「葡萄牙的山谷農耕區由從西班牙流入大西洋的河水所灌溉。設想一下，倘若天不住地下雨，使得山谷農耕區全部被淹沒，葡萄牙會出現什麼狀況？」

　　坦納按下一個按鈕，在一面巨大的螢幕上出現了一幅圖畫，畫中是座龐大的宮殿，有身著禮服的警衛站崗，青翠欲滴、美輪美奐的花園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閃光。

　　「這是總統府邸。」

　　圖畫切換到裡面的餐廳，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早飯。

　　「這是葡萄牙總統，他妻子以及兩個小孩。他們講話時，說的是葡萄牙語，但你聽到的會是英語。我派人在他府邸裡安裝了十幾部奈米照相機和麥克風。總統不知情，但他的警衛隊長為我工作。」

　　一名隨從對總統說：「今天上午十一點鐘，你在大使館有個會議，隨後將對工會發表演講。下午一點鐘，在博物館進午餐。今天晚上，我們舉行一場國家招待會，歡迎……」

　　早餐桌上的電話響了。總統拿起來：「喂。」

　　然後是坦納的聲音，他的講話同步從英語譯成葡萄牙語：「總統先生？」

　　總統顯出吃了一驚的樣子。

　　「你是誰？」他問，他的話也被同步為坦納譯成英語。

　　「一個朋友。」

　　「誰……你是怎麼獲得我的私家電話號碼的？」

　　「這不重要。我要你非常仔細地聽好。我愛你的國家，不想看到它遭受滅頂之災。如果你不想要可怕的暴風雨把它從地圖上抹得一乾二淨的話，你必須給我送來價值二十億美元的金子。如果你現在不感興趣，我三天後再給你打電話。」

　　在螢幕上他們看著總統怒沖沖地甩下話筒。對妻子說：「一個瘋子弄到了我的電話號碼。聽起來就像是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

　　坦納轉向保利娜：「那是三天前錄製的。現在讓我給你看我們昨天的對話。」

　　一幅大宮殿及其美麗庭院的照片又出現在螢幕上，但這次大雨滂沱，天空被閃電照得通明透亮。

　　坦納撳下按鈕，電視上的場景切換到總統辦公室。他坐在會議桌邊，五六名助手同時說著話。總統嚴峻地板著面孔。

　　桌上的電話響了。

　　「現在。」坦納獰笑。

　　總統戰戰兢兢地拿起話筒：「喂。」

　　「早安，總統先生。怎麼樣……？」

　　「你在毀滅我的國家！你毀了莊稼。農田都被洪水淹沒了。村莊正在被……」他停住，深深吸口氣，「這還要繼續多久？」總統的聲音是歇斯底里的。

　　「直到我收到二十億美元。」

　　他們看著總統緊咬牙關，閉上眼睛，過了一會說：「你將讓暴雨停下來，那時候？」

　　「是的。」

　　「你想要我們用什麼方法遞送這筆錢？」

　　「你看有多容易，公主？我們已經收到了錢。讓我給你看其他的普里馬能做的事。是我們早期的測試。」

　　坦納按下另外一個按鈕，螢幕上出現了一場颶風。

　　「這發生在日本，」坦納說。「真實的時間。而這個季節他們那裡的天氣通常是平靜的。」

　　他又撳下一個不同的按鈕，出現一幅下著劇烈冰雹的畫面，冰雹正在糟蹋一座香櫞林。「從佛羅里達發來的現場畫面。那裡的氣溫接近零度──六月份。莊稼正在被掃蕩一空。」

　　他按下了又一個按鈕，巨大的螢幕上顯示出一幅龍捲風摧毀建築物的景象。「這是發生在巴西的事情。你看，」坦納驕傲地說，「普里馬無所不能。」

　　保利娜靠得更近，輕柔地說：「就像它的爸爸。」

　　坦納關掉電視機。他拿起三張ＤＶＤ，放給她看：「這是我和祕魯、墨西哥和義大利的對話。你知道金子是怎麼遞送的嗎？我們把卡車開進他們的銀行，讓他們裝滿車廂。還有二十二條軍規。如果他們試圖發現金子運到什麼地方，我向他們承諾，暴風雨將再次開始，而且永遠不停。」

　　保利娜關切地看著他。「坦納，他們是不是會有辦法追查出你電話的地址？」

　　坦納哈哈大笑。「我巴不得他們那樣做。如果有人設法跟蹤，他們將到達一座教堂的轉播臺，然後另外一個轉播臺把他們領到一所學校。第三個轉播臺將啟動一場他們永遠也不想見到的暴風雨。第四次將在白宮的橢圓辦公室終止。」

　　保利娜大笑起來。

　　門打開了，安德魯走了進來。

　　坦納回過頭：「啊，我親愛的哥哥來了。」

　　安德魯瞪著保利娜，臉上顯出困惑的表情：「我認識你不是？」

　　他看著她幾乎長達一分鐘，與此同時試圖集中自己的思想，隨即笑逐顏開。「你……你和坦納要……要結婚了，我是伴郎。你是……你是公主。」

　　保利娜說：「很好，安德魯。」

　　「但你……你離開了。你不愛坦納。」

　　坦納發話了：「讓我糾正你。她離開是因為她真心愛我。」他拉起保利娜的手，「她在婚禮後的第二天給我打來電話。她嫁給一個非常有錢有勢的人，為了能夠利用她丈夫的勢力為ＫＩＧ弄到重要的客戶。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能發展得如此迅猛的緣故。」坦納擁抱了保利娜一下，「我們安排每個月祕密幽會一次。」他驕傲地說，「後來她對政治感興趣，當上了參議員。」

　　安德魯皺起眉頭：「但……但塞巴斯蒂安娜……塞巴斯蒂安娜……」

　　「塞巴斯蒂安娜．科爾特斯。」坦納哈哈大笑，「她是個媒子而已，起著誤導別人的作用。我煞費苦心，確保辦公室裡的每個人都了解她。公主和我可絕對不能讓任何人起疑心。」

　　安德魯含糊其辭地說：「哦，我明白了。」

　　「過來，安德魯。」坦納把他領到控制中心。兩人站在普里馬前面。

　　坦納說：「你記得這個嗎？你幫助研發的。現在它完成了。」

　　安德魯的眼睛瞪大了：「普里馬……」

　　坦納指著一個按鈕說：「是的。天氣控制器。」他指著另一個按鈕，「定位。」他看著哥哥，「瞧，我們把它做得多簡單。」

　　安德魯壓低嗓門說：「我記得……」

　　坦納轉向保利娜：「這僅僅是開始，公主。」他把她摟進懷裡，「我在研究三十多個國家。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權力和財富。」

　　保利娜快樂地說：「一臺這樣的電腦可能價值……」

　　「兩臺這樣的電腦，」坦納說。「我要給你個驚喜。你聽說過塔莫亞島沒有，在南太平洋的？」

　　「沒有。」

　　「我們剛買下它。六十平方英里，無可置信地優美。位於法屬玻里尼西亞群島，有一小條登陸灘，以及一個遊艇港口。具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戲劇性地停頓──「普里馬Ⅱ。」

　　保利娜說：「你意思是說還有另外一個……？」

　　坦納點點頭。「對了。地下，絕對沒有人能找得到。現在那兩個好管閒事的婊子終於排除掉了，世界就是我們的了。」

　　第四十三章

　　凱利首先睜開眼睛。她背朝下，赤身裸體，躺在水泥地下室光溜溜的地面上，她手上戴著手銬，手銬跟一條八英寸長的鐵鏈相連接，鐵鏈固定在牆上，緊貼著地面。房間另一頭有個安裝著鐵柵欄的小窗戶，進入房間的門是厚重的。

　　凱利轉過頭看看黛安娜，黛安娜也是赤條條的，手上戴著手銬。她們的衣服被扔在了一個角落裡。

　　黛安娜暈頭轉向地說：「我們在哪裡？」

　　「我們在地獄裡，拍檔。」

　　凱利試了試手銬。手銬嚴絲密合地緊緊卡在她的手腕上。她胳膊能抬起四五英寸，僅此而已。「我們直接鑽進了他們的圈套，」她尖刻地說。

　　「你知道我最不甘心的是什麼？」

　　凱利看看光禿禿的房間：「想像不出來。」

　　「他們贏了。我們知道他們殺死了我們的丈夫，以及為什麼他們要殺死我們，但我們卻沒有辦法告訴世人。他們逍遙法外。金斯利說得對。我們的運氣最後到頭了。」

　　「不，還沒有。」門開了，哈里．弗林特站在房間裡。他微笑的嘴巴咧得更大了。他鎖上身後的門，把鑰匙放進口袋。「我是用麻醉子彈打你們的。我應當殺死你們，但我想我們不如先找點樂子，開開心。」他走得更近一些。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恐怖的眼神。他們看著弗林特，後者正獰笑著脫去襯衫和褲子。

　　「看我為你們準備了什麼，」他說完把褲衩丟在地上。弗林特看著兩個人，向黛安娜走去：「我幹嘛不拿你開始呢，寶貝，然後再……」

　　凱利打斷他的話。「等等，帥哥。先搞我怎麼樣？我等不及了。」

　　黛安娜看著她，驚呆了：「凱利……」

　　弗林特轉向凱利，嘻嘻笑著。「好啊，寶貝。你會喜歡的。」

　　弗林特的手向下伸，開始平趴在凱利赤裸的身體上。

　　「哦，對。」凱利呻吟著。「我真的太想要這個了。」

　　黛安娜閉上眼睛。不忍心看。

　　凱利把腿叉開，當弗林特開始時，凱利的右臂抬起幾英寸高，把手伸進她向上盤起的假髮裡。當她的手放下來時，手心裡攥著一把老鼠尾梳子，梳子裡藏著一根五英寸長的鋼釺。以一個快捷的動作，她把鋼製的鼠尾猛力插進哈里．弗林特的後頸，使勁將鋼釺一直壓到底。

　　弗林特試圖叫喚，但只發出一個響亮的咕嚕聲。血從他的頸部噴射而出。

　　黛安娜睜開眼睛，目瞪口呆。

　　凱利望著那邊的黛安娜：「你……你現在可以放鬆了。」她推開她上面的那具軟綿綿的軀體，「他斷氣了。」

　　黛安娜的心劇烈地跳動，彷彿要從嘴裡蹦出來似的。臉煞白。

　　凱利看著她，驚慌起來：「你沒事吧？」

　　「我害怕他會……」她的嘴巴變得焦乾。她看著哈里．弗林特血淋淋的屍體，哆嗦了一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她指著他脖子上的那把老鼠尾梳子。

　　「因為如果它不起作用……嗯，我不想要你覺得我辜負了你。讓我們從這裡逃出去吧。」

　　「怎麼逃？」

　　「我做給你看。」

　　凱利把一條長腿伸到弗林特扔掉褲子的地方。她伸長腳趾頭去搆他的褲子。遠了兩英寸。她挪得更近些。差一英寸。終於，成功了。

　　凱利咧嘴笑了：「行了！」

　　她用腳趾鉤住褲腿，慢慢地往上拉，直到她用手可以搆得著為止。她掏他的口袋，尋找手銬鑰匙。找到了。

　　片刻之後，她的手自由了。她又跑過去解放黛安娜。

　　「我的上帝啊，你真是個奇蹟，」黛安娜說。

　　「感謝我的新髮型。我們離開這裡吧。」

　　兩個女人從地板上拾起衣服，迅速地穿戴整齊。凱利從弗林特口袋裡取出房門鑰匙。

　　她們走到門邊，聽了一會。沉寂。凱利開門。她們站在一道長長的空走廊上。

　　「後面一定有路可以出去，」黛安娜說。

　　凱利點點頭：「好吧。你走那條路，我走另外一條，然後……」

　　「不要。求你。我們待在一起吧，凱利。」

　　凱利捏捏黛安娜的胳膊，點點頭：「對，拍檔。」

　　幾分鐘後，兩個女人發現自己進了一個車庫。裡面停著一輛美洲豹和一輛豐田。

　　「你選一輛，」凱利說。

　　「美洲豹太招搖。還是挑豐田吧。」

　　「我希望鑰匙在……」

　　在。黛安娜執掌方向盤。

　　「你知道我們到哪裡去嗎？」凱利問。

　　「曼哈頓。我還沒有任何計劃。」

　　「這可是好消息。」凱利嘆氣。

　　「我們需要找個地方睡覺。等到金斯利發現我們逃跑了，他會發瘋的。那我們就沒有藏身之處了。」

　　凱利思索著：「有，我們可以。」

　　黛安娜瞟了她一眼：「什麼意思？」

　　凱利驕傲地說：「我有個點子。」

　　第四十四章

　　她們駛入曼哈頓以北二十五英里的白原鎮時，黛安娜說：「看上去是座很不錯的小鎮。我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

　　「我這兒有個朋友。她會照顧我們的。」

　　「給我講講她的事。」

　　凱利講得很慢：「我母親嫁給一個酒鬼，喜歡毆打她。我有錢贍養母親後，說服她離開了他。有個模特兒曾逃離有虐待傾向的男朋友，告訴我這個地方。是個小客店，由一個名叫格雷絲．塞德爾的天使般的女人經營。我把母親帶到她這裡先住下，等著我能為她找套公寓再說。我每天到格雷絲這兒看她。母親非常喜歡這兒，跟一些寄宿的客人交了朋友。最後我找了一套公寓給母親住，過來接她。」她停住了。

　　黛安娜看著她：「出了什麼事？」

　　「她回到她丈夫那兒去了。」

　　她們到達了小客店。

　　「到了。」

　　格雷絲．塞德爾五十幾歲，動感十足，充滿母愛的圓滾滾的身體內，有用不完的勁。她打開大門看見凱利時，容光煥發。

　　「凱利！」她一把摟住她，「看見你好高興啊。」

　　凱利說：「這是我朋友黛安娜。」

　　她們相互打招呼。

　　「你們的房間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格雷絲說。「事實上是你母親的房間。我多放進一張床。」

　　格雷絲領她們到臥室去的途中，經過一間顯得很舒適的起居室，裡面有十來個婦女在玩撲克牌或進行各種其他的活動。

　　「你們打算住多久？」格雷絲問。

　　凱利和黛安娜相互看著：「我們不知道。」

　　格雷絲．塞德爾笑了：「沒問題。只要你們需要，這房間就一直屬於你們。」

　　房間非常可愛──整齊、清潔。

　　格雷絲．塞德爾離開後，凱利對黛安娜說：「我們在這兒不會有危險。順便說說，我想我們創造了《吉尼斯世界紀錄》。你知道他們多少次試圖害死我們嗎？」

　　「知道。」黛安娜站在窗口。凱利聽見她說：「謝謝你，理查。」

　　凱利正要發話，突然想，沒用的。

　　※※※

　　安德魯伏案打盹，夢到他睡在一張病床上。房間裡的聲音驚醒了他。

　　「……幸運地，我在我們淨化安德魯的安全裝備時發現了這個。我想我應當立即拿給你看。」

　　「該死的軍方告訴我沒有危險。」

　　一個人正把用於軍隊實驗的防毒面具遞給坦納。

　　「我發現面具底部有個細小的孔。好像是有人戳的。那就足夠導致你哥哥的狀況了。」

　　坦納看著面具，大發雷霆：「不論誰對這件事負責，他都將付出代價。」他看著那個人說：「我立即著手對這件事進行調查。謝謝你把這個送來給我。」

　　從病床上，安德魯睡眼惺忪地看著那個人離開。

　　坦納對著面具看了一會，然後走到病房的一個角落，角落裡停放著一輛醫院手推車，車裡堆滿了汙穢的紗布。

　　坦納把手伸進車底，將防毒面具埋在了紗布下。

　　安德魯試圖詢問弟弟發生了什麼，但他累了。他睡著了。

　　坦納、安德魯和保利娜回到坦納的辦公室。

　　坦納關照祕書把晨報送進來。坦納瀏覽所有報紙的頭版。「看這些：『科學家被瓜地馬拉、祕魯、墨西哥和義大利等地反常的暴風雨所困擾。』」他揚揚得意地看著保利娜，「這才只是開始。還將有更多的這類消息讓他們傷腦筋。」

　　文斯．卡巴洛跑進房間。「金斯利先生……」

　　「我正忙著。什麼事？」

　　「弗林特死了。」

　　坦納的下頷掛了下去：「什麼？你說什麼？出了什麼事？」

　　「史蒂文斯和哈里斯殺死了他。」

　　「不可能！」

　　「他死了。她們逃跑了，而且還開走了參議員的車。我們報警說車被盜。警察在白原鎮找到了。」

　　坦納的聲音冷酷殘忍：「聽好我給你的命令。我要你帶十來個人到白原鎮去。搜查每一家旅館、寄宿屋和小客店──任何一個她們可以藏身的地方。我懸賞五百萬將她們捉拿歸案。去！」

　　「是，先生。」

　　文斯．卡巴洛急匆匆地跑出門去。

　　在她們寄宿的格雷絲．塞德爾客店的房間裡，黛安娜說：「你在巴黎碰到的事情真是太糟糕了。他們把物業管理員殺了嗎？」

　　「我不知道。他們就這樣不見了。」

　　「你的狗，安琪兒呢？」

　　凱利緊閉著嘴說：「我不想提。」

　　「對不起。你知道什麼令人沮喪嗎？我們死裡逃生。現在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告訴。只有我們跟ＫＩＧ交鋒。他們會把我們關進瘋人院的。」

　　凱利點點頭。「你說得對。現在可以求助的人一個也沒有了。」

　　瞬間的沉默，然後黛安娜緩慢地說：「我想有一個。」

　　※※※

　　整個小鎮都布滿了文斯．卡巴洛的人馬，他們分頭查看每一家旅館、寄宿屋和小客店。他的一個手下向廣場酒店的接待員展示黛安娜和凱利的照片。

　　「你看見過這兩個女人中任何的一個嗎？五百萬美元懸賞捉拿她們。」

　　接待員搖頭。「我要知道她們在哪裡就好了。」

　　在文藝復興．西切斯特酒店，另外一個手下拿著黛安娜和凱利的照片。

　　「五百萬？我希望能拿到。」

　　在王冠廣場，接待員說：「如果我看見她們，我一定通知你，先生。」

　　文斯．卡巴洛親自上門來敲格雷絲．塞德爾小旅館的門。

　　「早安。我名叫文斯．卡巴洛。」他舉起兩個女人的相片。「你看見過這兩個女人嗎？懸賞五百萬捉拿她們。」

　　格雷絲．塞德爾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凱利！」

　　※※※

　　在坦納的辦公室裡，凱西．奧多尼茲激動不已。傳真多得她應接不暇，她的電子信箱也已經爆滿。她捧起一疊紙張，走進坦納辦公室。坦納和保利娜．凡．露文坐在長沙發上交談。

　　坦納在祕書進來時抬起頭。「什麼事？」

　　她微笑：「好消息。你將有個非常成功的晚宴。」

　　他皺起眉頭：「你說什麼呀？」

　　她舉起紙張：「全都接受邀請。每個人都來。」

　　坦納站起來：「來哪裡？讓我看看。」

　　凱西把紙張遞給他，回到外面自己的辦公桌邊。

　　坦納高聲讀出第一封電郵：「『我們星期五將十分愉快地出席在ＫＩＧ總部舉辦的晚宴，目睹普里馬，你的天氣控制器揭幕。』來自《時代》雜誌編輯。」

　　他的面孔變得煞白。他看著下一封。「『謝謝你邀請我到ＫＩＧ總部參觀普里馬，你的天氣控制電腦。我們一定赴約。』由《新聞週刊》編輯簽名。」

　　他瀏覽其餘的。

　　「ＣＢＳ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ＮＢＣ美國廣播公司、ＣＮＮ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華爾街日報》、《芝加哥論壇》，還有倫敦《泰晤士報》，全都踴躍地要來參加普里馬的揭幕式。」

　　保利娜坐著，一言不發。

　　坦納氣急敗壞，幾乎說不出話來。

　　「究竟怎麼回事……？」他打住了：「那兩個婊子。」

　　在伊爾瑪網咖裡，黛安娜忙碌地操作著一臺電腦。她抬頭看著凱利：「我們漏掉什麼人沒有？」

　　凱利說：「《伊麗》、《大都會》、《名利場》、《淑女》、《讀者文摘》……」

　　黛安娜哈哈大笑：「我想行了。希望金斯利有個能幹的承辦商。他得應付一個盛大的派對了。」

　　※※※

　　文斯．卡巴洛興奮地看著格雷絲．塞德爾。「你認識凱利？」

　　「哦，是啊，」格雷絲說，「她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模特兒之一。」

　　文斯．卡巴洛喜形於色：「她在什麼地方？」

　　格雷絲驚訝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和她見過面。」

　　他的面孔漲紅了：「你說你認識她。」

　　「我意思是──人人都認識她。她非常有名。她漂亮吧？」

　　「你不知道她在哪裡？」

　　格雷絲若有所思地說：「我倒真有點知道。」

　　「哪裡？」

　　「我看見一個女人跟她很像，今天早晨上了一部大巴。她和另外一個人一道旅行……」

　　「哪一路大巴？」

　　「往佛芒特去的。」

　　「謝謝。」

　　文斯．卡巴洛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

　　坦納把那堆傳真和電郵扔到地板上，轉向保利娜。「你知道那兩個婊子都幹了些什麼？我們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普里馬。」他思索了很長時間。「我想普里馬在晚會前一天將發生一場事故，爆炸。」

　　保利娜看了他一會，隨即抿嘴一笑：「普里馬Ⅱ。」

　　坦納點點頭：「對了。我們不妨環遊世界，只要我們樂意，隨時隨地都可以到塔莫亞去啟動普里馬Ⅱ。」

　　內線電話傳出凱西．奧多尼茲的聲音。聽起來心急火燎似的。她直接對坦納的辦公室講話：「金斯利先生，電話統統都打爆了。《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還有拉里．金，都在等你接電話。」

　　「告訴他們我在開會。」坦納轉向保利娜，「我們必須離開這裡。」他拍拍安德魯的肩膀，「安德魯，跟我們來。」

　　「是，坦納。」

　　三個人來到紅磚房子前：「我有件非常要緊的事託付給你，安德魯。」

　　「聽從你的吩咐，」安德魯說。

　　坦納領他們進入紅磚房，走到普里馬前。

　　坦納轉向安德魯：「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公主和我必須離開這裡，但到六點鐘的時候，我要你關掉這臺電腦。非常簡單。」他用手指著，「你看見那個大的紅色按鈕了嗎？」

　　安德魯點頭：「看見了。」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六點鐘的時候，撳下按鈕三次。三次。記得住嗎？」

　　安德魯說：「記得住，坦納。六點鐘。三次。」

　　「對。再見了。」

　　坦納和保利娜開始向外走去。

　　安德魯望著他們的背影：「你們不帶我去？」

　　「不帶。你留在這裡。記住：六點鐘，三次。」

　　他們到了外面以後，保利娜說：「他要是不記得怎麼辦？」

　　坦納哈哈大笑：「沒關係。已經定在六點鐘自動爆炸。我只不過要確保當爆炸發生時，他在現場而已。」

　　第四十五章

　　對於飛行而言，這是完美的一天。ＫＩＧ的七五七正急速地在一片湛藍的天空下飛越太平洋。保利娜和坦納親昵地偎依在主艙的長沙發上。

　　保利娜說：「親愛的，你知道，真是太可惜了，人家永遠也不會知道你是多麼地有才華了？」

　　「一旦被他們發現，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她看著他：「沒問題。我們可以買斷一個國家，宣布自己是國家君主。看他們還敢不敢碰我們一根毫毛。」

　　坦納哈哈大笑。

　　保利娜撫摩他的手：「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就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嗎？」

　　「不知道。我只記得，你當時架子可大了。」

　　「起作用了，是不？你非得再見到我，好給我個教訓。」

　　他們長時間忘情地熱吻。

　　遠方，出現閃電。

　　坦納說：「你會愛上塔莫亞的。我們先在那裡過上一兩個星期，放鬆放鬆，然後周遊全世界。我們要把我們不能在一起的糟蹋了的那麼多年的光陰統統補上。」

　　她朝上看著他，頑皮地嘻嘻笑著：「當然要嘍。」

　　「以後大約一個月一次，我們回塔莫亞來，發動普里馬Ⅱ。至於目標，你可以和我一道挑選。」

　　保利娜說：「嗯，我們可以在英國製造一場暴風雨，不過引不起他們的注意。」

　　坦納笑起來：「整個世界都任由我們選擇。」

　　一名空中服務員走過來。「你們需要什麼嗎？」他問。

　　坦納說：「不。我們什麼都不缺。」他知道這不是客套話。

　　遠處的天空中，閃電加劇了。

　　「希望不會有暴風雨，」保利娜說。「我……我不喜歡在惡劣的天氣裡飛行。」

　　坦納安慰說：「別擔心，親愛的。天上連一絲雲彩都沒有。」他想到什麼，微微一笑，「我們何必為天氣擔心。我們控制天氣。」他看看錶，「普里馬即將爆炸了。」

　　突如其來的雨點開始擊打飛機。

　　坦納把保利娜抱得更緊些：「沒事的。只是一點小雨而已。」

　　就在坦納這麼說的瞬間，天空突然黑了下來，雷聲大作，隆隆轟鳴。巨大的機體開始上下顛簸。坦納朝窗外望去，想不通眼前發生了什麼。雨開始變成大冰雹。

　　坦納說：「看……」突然他恍然大悟。「普里馬！」這是一聲狂喜的歡呼，他眼睛裡閃爍著榮耀的光輝：「我們能夠……」

　　在那一剎那，一股颶風朝飛機襲來，野蠻地將它顛來倒去地玩弄於股掌之中。

　　保利娜慘叫起來。

　　在ＫＩＧ的紅磚建築物裡，安德魯．金斯利正在操縱普里馬，他的手指根據記憶在鍵盤上飛快地跳躍。觀察著螢幕上的目標物，他能看見一個他弟弟飛機的影像被每小時三百英里的颶風所折磨。他按下另一個按鈕。

　　在國家氣象局，從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到佛羅里達的邁阿密，十多個分支機構的辦公室裡，氣象學家都大惑不解地瞪大雙眼，盯著他們的電腦螢幕。正在發生的事情簡直不可思議，但卻在眼前發生著。

　　在紅磚房子裡忙碌著的安德魯心存感激，幸虧還有一件事他能為改善世界環境做出貢獻。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股他親手創造的Ｆ六龍捲風──上升──上升──高些再高些……

　　坦納正從亂蹦亂跳的飛機的舷窗向外望，突然聽見貨車碾過路面的隆隆聲，壓過暴風雨的吼叫聲，那是每小時運行三百二十英里的龍捲風即將臨近的訊號。

　　坦納的面孔飛紅，目睹龍捲風朝著飛機旋轉而來，他興奮得渾身戰慄。他欣喜若狂：「看吶！從來沒有過龍捲風到達這個高度。從來沒有過！我創造的！一個奇蹟！只有上帝和我能……」

　　在紅磚建築物裡，安德魯移動了一個開關，觀察著螢幕，只見飛機爆炸，機體和人體的殘片在空中飛舞。

　　然後安德魯撳下紅色按鈕三次。

　　第四十六章

　　凱利和黛安娜穿戴整齊了的時候，聽見格雷絲．塞德爾在敲她們的房門。

　　「早餐隨時為你們準備著。」

　　「來了，」凱利大聲答應。

　　黛安娜說：「希望我們的小花招發揮了作用。我們看看格雷絲有沒有晨報。」

　　她們走出房間。右邊是娛樂區。幾個人正聚在電視機前。

　　凱利和黛安娜經過電視機，往餐廳走的時候，聽見一位電視主持人說：

　　「根據報導，無一倖存者。坦納．金斯利和前參議員，保利娜．凡．露文在飛機上，還有一名飛行員，一名副駕駛員和一名空服人員。」

　　兩個女人僵掉了。她們相互對視，轉身，走到電視機前。螢幕上是ＫＩＧ外觀的圖像。

　　金斯利國際集團是世界上最大的智庫，在三十個國家設有辦公室。氣象局發布報告稱在坦納．金斯利的私人飛機飛越的南太平洋區域爆發了一場出乎意料的驚人暴風雨。保利娜．凡．露文是前參院環境委員會主席。

　　黛安娜和凱利聽著，驚訝不已。

　　……在此懸案之中，另有一道啞謎本地警察正在設法破解。

　　媒體收到邀請參加晚宴，參觀普里馬，ＫＩＧ開發的新型天氣控制電腦，但昨天在ＫＩＧ裡發生了一場爆炸，普里馬被徹底摧毀。消防部門在廢墟中發現了安德魯．金斯利的屍體，確信他是唯一的遇難者。

　　黛安娜說：「坦納．金斯利死了。」

　　「再說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

　　「坦納．金斯利死了。」

　　凱利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看著黛安娜，微笑著說：「這以後生活肯定會非常單調乏味了。」

　　「希望如此，」黛安娜回答，「你想今天晚上到沃爾多夫阿斯托利亞大廈睡一覺嗎？」

　　凱利咧嘴笑著：「我不反對。」

　　她們跟格雷絲．塞德爾道別時，她擁抱著凱利，「隨時歡迎再來。」

　　她從來沒有提過他們要給她的那筆賞金。

　　在沃爾多夫大廈的總統套房裡，一名服務生正在擺餐桌。他轉向黛安娜：「你說你要備四份餐具，是嗎？」

　　「對。」

　　凱利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黛安娜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她們在餐桌邊就座時，黛安娜說：「凱利，我認為這一切都不是我們單槍匹馬幹的。我想有人給了我們小小的幫助。」她舉起香檳酒杯，對著身邊的空位說：「謝謝你，理查，親愛的。我愛你。」

　　她將杯子端到唇邊時，凱利說：「慢。」

　　黛安娜轉向她。

　　凱利端起她的香檳酒杯，看著她身邊的空椅子：「馬克，我太愛你了。謝謝你。」

　　她們相互碰杯。

　　凱利微笑著說：「感覺非常好。嗯，下一步是什麼？」

　　「我打算到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去，把我所知道的事告訴他們。」

　　凱利糾正她：「我們打算到華盛頓去，把我們所知道的事告訴他們。」

　　黛安娜點頭：「對。」她若有所思地說：「我認為我們幹得不錯。我們的丈夫會為我們感到驕傲的。」

　　「太對了，」凱利說，「我們贏了。想想力量對比有多懸殊啊。你知道我們現在應當做什麼？」

　　「什麼？」

　　「開辦我們自己的偵探所。」

　　黛安娜哈哈大笑：「你說著玩的。」

　　凱利朝她長時間地、慢慢地笑著：「我像嗎？」

　　晚餐後，她們看電視，每一個頻道都在播報有關坦納．金斯利死亡的事件。

　　凱利一邊看，一邊沉吟著說：「你知道，當你砍下蛇頭時，剩餘部分就死掉了。」

　　「什麼意思？」

　　「讓我們找出答案。」凱利走到電話前，「我要給巴黎掛長途。」

　　五分鐘後，她聽到了妮科爾．帕拉迪斯的聲音。「凱利！凱利！凱利！你打電話來，我太高興了。」

　　凱利的心沉下去了。她知道她底下將聽到什麼。他們殺死了安琪兒。

　　「我不知道怎麼能找到你。」

　　「你聽到那消息了嗎？」

　　「全世界都聽到那消息了。傑羅姆．馬婁和阿爾馮斯．吉勞爾德連夜捲鋪蓋溜掉了。」

　　「菲利普和他一家人呢？」

　　「明天回來。」

　　「太棒了。」

　　凱利不敢問下一個問題：「安琪兒……？」

　　「我把安琪兒收在我的公寓裡。他們計劃萬一你不肯合作，就用她作誘餌。」

　　凱利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喜悅：「哦，太棒了！」

　　「你想要我怎麼處理她？」

　　「把她送上下一班法國航空公司飛紐約的班機。通知我她什麼時候到達，我去機場接她。你可以打電話到這裡，沃爾多夫大廈，找我。」

　　「我會辦好的。」

　　「謝謝你。」凱利掛上電話。

　　黛安娜一直聽著：「安琪兒沒事？」

　　「沒事。」

　　「哦，太好了！」

　　「是吧？我好激動啊。順便一說，你準備怎麼處理那筆錢？」

　　黛安娜看著她：「什麼？」

　　「ＫＩＧ拿出五百萬獎金。我認為屬於我們。」

　　「但金斯利死了。」

　　「我知道，可是ＫＩＧ沒有。」

　　她們爽朗地笑起來。

　　凱利問：「我們去過華盛頓以後你有什麼計劃嗎？你會重新開始畫畫嗎？」

　　黛安娜沉思片刻：「不。」

　　凱利看著她：「真的？」

　　「嗯，我的確想畫一幅畫。中央公園裡的一個野餐場景。」她的嗓門哽塞了。「一對戀人在雨中野餐。然後……看情況吧。你呢？打算回去當模特兒嗎？」

　　「不，我想不會……」

　　黛安娜看著她。

　　「嗯……或許吧，因為我走在天橋上時，能想像馬克在看著我，向我飛吻。對，我想他會要我回去工作的。」

　　黛安娜笑了：「好。」

　　她們又看了一小時電視，然後黛安娜說：「我想該睡覺了。」

　　十五分鐘後，她們脫了衣服，鑽進各自的皇后大床，回到她們最近的冒險經歷中去了。

　　凱利打哈欠：「我睏了。黛安娜，讓我們把燈都關掉吧。」

　　後記

　　「人人都把天氣掛在嘴邊，但誰都不能對它動一根手指頭。」這句古老的諺語再也站不住腳了。今天，兩個超級大國都具備了控制全世界天氣的能力：美國和俄羅斯。其他國家也都在狂熱地追趕，企圖跟進。

　　由尼古拉．特斯拉在十九世紀末葉開始的對自然元素進行揭祕的探索，包括電能通過太空的傳送，已經變為現實。

　　後果是里程碑式的：天氣可加以利用，或作為福祉或作為末日武器。

　　一切的必要元素都已到位。

　　一九六九年，美國專利局對「在大氣層實施人工注入海水蒸汽，從而提高降雨成功率的方法」頒發專利權。

　　一九七一年，專利權頒發給威斯汀豪斯電力公司所發明的行星表面區域的輻射裝置。

　　一九七一年，專利權頒發給國家科學基金會所發明的天氣改良法。

　　二十世紀七〇年代早期，美國國會海洋及國內環境委員會就軍方對天氣和氣候進行干預的科研，舉行聽證會，發現國防部已制定計劃通過對核武的協調利用製造海潮。

　　美俄之間爆發大規模對抗的危機發展到一觸即發的地步，以至一九七七年兩國簽署一項聯合國協議，反對以敵對目的而干預天氣。

　　協議書並不意味著天氣實驗的結束。一九七八年，美國發動的一場實驗在北威斯康辛的六個縣製造了滂沱大雨。暴雨引發每小時一百七十五英里的大風，釀成五千萬美元的經濟損失。與此同時俄國也在進行自己的工程。

　　一九九二年，《華爾街日報》報導，一家俄國公司，艾賴特情報技術公司，正在出售為特定目的而度身打造的天氣控制設備，使用的口號是「聽候指令的天氣」。他們的服務遍及世界各國。

　　諸如此類的實驗在兩國繼續開展的同時，天氣模式開始變化。早在一九八〇年，離奇古怪的天氣現象便屢屢見於報端。

　　「近期一條高壓帶在加利福尼亞海岸外約八百英里處徘徊了兩個月，阻斷來自太平洋的濕潤氣流。」

　　──《時代》雜誌，一九八一年一月。

　　「……停滯的高壓季猶如一條隔離帶，阻止了天氣模式自西向東的正常流動。」

　　──《紐約時報》，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九日。

　　本書正文中所描述的天氣災難無一不在現實中發生過。

　　天氣是我們所認知的最強大的力量。誰掌控了它，誰便能以持續不斷的暴雨或龍捲風攪亂世界經濟；用乾旱摧毀農作物；引發地震、颶風和海嘯；關閉世界飛機場；在敵軍戰場上製造毀滅性的打擊。

　　倘若一位世界級領軍人物說：「人人都把天氣掛在嘴邊，但沒有誰對它動一根手指頭。」那我們就都能睡上一個安穩覺了。

　　此乃真理。

　　（全書完）